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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格式優美

  我不知道該寫什麼好,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寫。我非常不情願,我腦子裡只有馬泰爾·卡拉奇奧,這是二十年前的一個非常陰暗的形象。我給他寫了很多年的信,這些信都是我寫的,但簽名是我奶奶:她的姓名和地址。她住在那不勒斯的卡馬爾多利。收信人卡拉奇奧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非常開朗,聲音有點兒大,動作誇張,身上的衣服都很昂貴。我奶奶告訴我他的罪行,我黑底白字寫出來,但沒有用。

  那是一些小事情,一個小區裡鄰里之間的矛盾。那個小區位於那不勒斯的一處公路和鋼筋水泥建築密集的山上,在海拔四百米的地方,坎加尼教堂旁邊。卡拉奇奧不讓她用小區裡的一些通道;卡拉奇奧收她維修房子的錢,卻沒有施工;卡拉奇奧認為只有自己可以把車子停在院子裡,卡拉奇奧認為只有自己可以在房子的樓臺上搞聚會。卡拉奇奧收了維修基金,但只用來保養自己的房產。儘管我那時候要應付大學的各種考試,卻不得不參加小區會議,替我奶奶發聲,替我奶奶寫出一些格式優美但誰也威脅不了的信。

  這都是浪費時間。大大小小的權貴根本就不害怕那些漂亮得體的語言,也不害怕難聽話。而且他們會通過他們的出版社出版這些文章,從那些嚴密的邏輯、優美的類比和比喻裡面獲取利潤。那些句號、逗號、歎息、痛苦,還有蒼白的記憶也成了他們的所有物。

  卡拉奇奧是那棟樓裡大部分房子的主業。他住在一套非常大的房子裡,他的家人很多。他是一個工程師,他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工程師,在沃美羅小山上,他們家有很多房子。天氣好的時候,他會待在露臺上,露臺上有一些小樹,還有各種各樣的花,他會在那裡和孩子還有妻子聊天。如果下雨,他會非常煩躁,我覺得他可能很害怕會來一個旋渦,把他的那些房產吞沒。我奶奶住的兩居室也是從他手裡買的,他不想要支票,他要現金。我們這些孫輩本來不會答應這件事,但我奶奶非常喜歡那套房子,她捨不得離開。再說,我們覺得付現金,私下交易大家已經習以為常,當時公證員一點也沒覺得奇怪,也沒驚異,他只是說了一句:我不願意知道你們私下的勾當。我穿過那不勒斯,我記得我內心很忐忑,我非常害怕,當時我很年輕,做那些有風險的事也會讓我有一點兒開心。

  我喝了一杯茶,現在接著寫,但我迫不及待地寫完這個故事,我不想用回憶做比喻。那些真實的名字,還有沒有形容詞修飾的名詞,是為了展示社會生活的規矩是怎麼樣被跨越和打破的,這有用嗎?

  卡拉奇奧家有很多房子,加起來面積很大,他被任命為小區的代表、秘書長和管理者。他對於任何事都一手遮天,假如有人站出來反對他,他會故作辛酸地說整棟樓裡只有他一個人操心這棟房子的事。

  他和我可憐的奶奶之間的矛盾爆發了,因為幾株植物。我奶奶沒有陽臺,她就在外牆窗臺下裝了一個鐵架子,把那幾盆植物放在上面。那幾盆植物,她養了好多年,有一些甚至養了十幾年,我奶奶非常喜歡。但是卡拉奇奧說,那些鐵架子是違章的,不能裝在那裡,他要求我奶奶把鐵架子拆除,還讓她承擔維修建築牆壁的錢。

  我寫了那些抗議的信,作為回應,卡拉奇奧召集大家召開整個小區的業主會議,他讓大家投票通過了一個新條例,就是嚴禁在窗臺下的外牆上安裝鐵架子,用來放植物。他能做到這一點,並不是因為他可以這樣做,而是因為他有權有勢。

  一想到這件事情,我就會很氣憤,我整個下午都在那兒寫這個故事,講述這件讓我痛恨的事,但我不高興,覺得沮喪,因為這個濫用職權的真相聽起來像是修辭。

  那些植物逐漸死去,我奶奶也徹底憔悴了。

  我又喝一杯茶。很長時間我都靜止在那裡。我又重新開始寫,但還是很厭煩,我用一隻手指打字,寫了「貝盧斯」,這讓我覺得一陣厭倦,然後我打出了「科尼」。

  注:

  這封信是2002年4月寫的,緣起是e/o出版社要求他們的作者寫一篇文章,主題是「利益衝突」。《格式優美》2002年5月3日刊登在《晚郵報》副刊上,在2002年刊登在《微大》雜誌上。文章修訂後收入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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