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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1-15.自願終止懷疑

  親愛的桑德羅:

  我勉強寫了一個很牽強的小故事,我沒有把這種勉強隱藏起來,我直接把它展現在了文本中。我很擔心你會不喜歡,我現在想向你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說實話吧,我覺得那些政治小說並不會起到什麼決定性作用,尤其是當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還受到保護時。一個寫作的人,當然會冒一定的風險,但不會有生命危險或會進大牢。現在公共事務出現的一些問題,通常會激起人們的想像,也會讓人無可避免地對那些醜陋現象進行抨擊,產生一些漂亮的隱喻、寓言故事,能夠滿足大人或小孩的審美,但這些故事的政治效果呢?通常我會非常失望:你只是用手肘輕輕碰擊一下那些心知肚明的讀者,他們內心原先已經很贊同你了,這不僅僅是成功的保證,而且你也有了人身保證。那些為民請命、白紙黑字把自己的觀點寫出來的人,已經能讓他免受迫害、鄙視、抨擊、工作限制以及其他麻煩。

  我也想解釋得更清楚、更明確一點。我把寫作時思考的問題向您列舉出來。在如今陰暗、殘酷的政治舞臺上,像我講的那個婆婆媽媽的故事——祖母在一個小區裡受到的屈辱,這個故事能傷害到誰呢?報紙上還有書店裡的雜文,充滿著指名道姓、揭發國家元首所作所為的文章,我為什麼要通過一個發生在很多年前的家庭小故事,來表現我反對貝盧斯科尼的立場呢?假如我能夠想出一些更有趣、辛辣、古怪,更讓人不安的政治檄文,那可能會有一定政治意義,但表面上看,我還是在談論其他事情,這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就像你看到的,為了擺脫這種自我懷疑和自我批評,我在文章最後寫出了貝盧斯科尼的名字。但你要知道,我這麼做並不是說,在我們今天的文明社會裡,政治小說必須擺脫隱喻(無論是好文學還是糟糕的文學,都是隱喻),我只是為了表示:我們需要一些更能說明問題、更直接的故事。即使是通過文學的方式,也要說明我們國民對有些現象的痛恨。總之,需要通過文學作品提出這些問題:貝盧斯科尼是一個偉大的企業家,所以他也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國家領導人嗎?為什麼我們很確信這兩者之間有必然聯繫?說服我們的是不是這個企業家的那些豐功偉績呢?他的豐功偉績是什麼?他做了什麼對公眾有益的事情,讓我們認為他具有一個優秀國家領導人應具備的才能?是不是他搞的那些低俗電視?還有他高薪奉養的那些人員?因此,一個人如果是企業家,通過自己旗下那些惡俗的電視臺,讓所有電視臺都變得庸俗,因為一種連鎖反應,讓整個國家的報紙、廣告、電影、小報,還有一些文學作品都變得庸俗,這樣他就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元首嗎?有沒有這種可能呢?假如貝盧斯科尼作為一個偉大的企業家,他的偉大作品我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怎麼可能一半意大利人都會相信,就像他所說的,他會把整個國家搞好?除此之外,他想搞好哪個意大利呢?假如貝盧斯科尼和另一個男人一起管理意大利,這個人巴不得解散意大利,他可能找的理由就是:帕達尼亞認為意大利只是一個地理概念。

  這種公眾的可信度,並不是公民的可信度,從文學角度上,我覺得很有意思。假如我要寫一篇文章,並不是通過隱喻、諷刺或者寓言的方式,來展示貝盧斯科尼治理的國家,我希望能夠構思一個故事情節,還有一些人物,能夠成功講述一個神話,在這個神話中,貝盧斯科尼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符號。我說的是象徵符號,但他個人造的孽,還有他對這個國家的管理留下的惡果很難消除,政治鬥爭會把他推下歷史舞臺,但他作為一個在民主政治中登上最高職位的政治領袖,作為政治、經濟、電視領域的統帥,他是通過選舉產生的,這使他會成為一個楷模,可以複製,也可以優化。

  當然,楷模都有自己的故事(如果有一天你有閒心,有時間,我們三個——你、桑德拉還有我可以聊一聊,我們可以搞清楚,在國民變成輕信的、熱情高漲的公眾這個過程中,左派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對於我來說,貝盧斯科尼是一個非常突出的代表,他說明了政治家的幻想傳統,還有偽裝的能力,即使在民主政權的內部。他們本應該是一群熱情的人民公僕,奧林匹斯山上的好神仙,掌控可憐凡人的命運。不幸的是,這種幻想(曾經支撐著民主政權和極權主義:我想到了領袖的身體、男子漢的身體、最棒的身體、聖人的木雕身體,還有天神身體的「發明」)已經牢牢紮根在我們腦子裡,因為他擁有今天最強大的大眾傳媒——「電視」,這是「人物」和「主角」的工廠,媒體可能會打造這些人物的人設。那些電視中的「神話」打造的人物和主角,觀眾看到他們就好像在讀小說時需要「自願終止懷疑」,要接受這個基本條件,這樣你就會相信電視上那些人所說的。

  貝盧斯科尼作為治國者是可能的,只是因為他壟斷了可以讓觀眾「自願終止懷疑」的媒體。這個偉大人物(媒體讓我們習慣於這種對「偉大」的濫用)完成了一種轉變,就是把市民變成了觀眾,把代表公正的民主變成了一種虛擬遊戲。他的金錢、電視,他的市場調查實際上已經說明了,因為一個集團公司(而非一個政黨)的支持,它們可以無視意大利人對政治的不滿,在一夜之間,他把個人利益凌駕於其他事物——上層階級、下層階級——之上,把他的所作所為鼓吹成了一個拯救國民的行為,對民主保證絕口不提。

  這不是一件好事,首先對於那些真正的民主人士,一篇關於現狀的小說能讓人信服,小說中有很多人物、事件,應該是一個反對讓人「自願終止懷疑」的小說,這真是一個悖論,我很願意在上面做文章。在這本小說裡,本來應該講述政治工作的危險性,也要考慮一下這些輕信的公眾中間是否可能出現一些帶有批判思想的公民,可以把這些大人物、大主角從媒體的神壇上請下來,讓他們變成真正的凡人。

  你看一下我寫的小故事,聊了那麼多之後,這就是我可以為你的提議做的貢獻。請原諒我對你說的那麼多沒用的話,如果我不對你們說這些,我還能對誰發洩一下呢?擁抱你們。

  埃萊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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