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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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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沒有安全距離 斯特法妮婭·斯卡特尼對費蘭特的採訪 斯卡特尼:《被遺棄的日子》描寫的是一個女人生活中很可怕的時刻,您通過一種非常直接、真誠,近乎殘忍的方式寫出了這種狀態,尤其是對女主人公的剖析非常深入。您認為,您的匿名狀態,對於描述這種處境有幫助嗎? 費蘭特:我不知道,為了忍受生活,我們會說謊,尤其是會對自己說謊。有時候,我們會編制一些非常美麗的童話,有時候,我們會說一些經不起推敲的謊言。謊言會保護我們,會減輕痛苦,會讓我們避免認真反思帶來的憂慮,會稀釋我們這個時代的恐懼,甚至讓我們免於自我傷害。但在寫作時,我們永遠都不能說謊。在文學的虛構之中,需要非常真實,要讓真相在紙上浮現,甚至要達到一種讓人無法容忍的地步。我們要把我們生活中真實的樣子和寫作時的樣子分開,這會讓我們避免自我審查。 斯卡特尼:為什麼您拒絕做一個公眾人物呢? 費蘭特:這是出於一種近乎強迫症的硬性需求。我們在寫作時,寫作的辛苦會觸及身體的每個部位,當一本書結束之後,就好像一個人被強行搜身,毫無尊重可言,作者唯一希望的事就是回到完整狀態,回到平時的樣子,有自己的語言、思想、人際關係和工作。只有作品是公開的,作品裡有我們想要說的所有東西。現在誰還在意寫出作品的人呢?最重要的是,作品已經寫出來了。 斯卡特尼:您的作品看起來不像是針對讀者寫的,好像是一種私人寫作,唯一的傾訴對象是紙張(電腦)或者是自己,是這樣子的嗎? 費蘭特:事情並非如此,我寫作是因為我希望我寫的書會有人看。但我寫作時,讀者並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要找到一種能量,深入挖掘我正要講的故事。在我的生活中,唯一不會受到別人影響的時刻,就是我在尋找語言和詞匯,突破庸常的表述,揭開表像的時刻。即使是我發現這樣挖掘也沒用,因為表面之下什麼都沒有,這也不會嚇到我。 斯卡特尼:讀您的書時,我想著一種寫作人生,生活的時間就是寫作的時間,正是因為如此,您在十年之間才寫了兩本書嗎? 費蘭特:我必須承認,我帶著尷尬承認:在十年期間,我並不是只寫了兩本書,我寫了很多書。但我覺得,我和《煩人的愛》《被遺棄的日子》之間,還沒有產生一個安全距離,寫這兩本書,就好像把手放在還沒有癒合的傷口上。在其他書裡,我也講過那些已經癒合的傷口,我用準確的語言,一種適度的距離講述這些故事,但我發現這並不是我的路子。 斯卡特尼:還是延續之前的問題,您的寫作非常具體真實,就好像書中人物的身體也很有表現力。您的寫作裡有很多行為舉止描寫,每天的行為出於習慣顯得非常流暢,接著會出現一些「生病」的階段,這些行為會變少。總的來說,這是一種女性寫作。您有沒有特別喜歡的女性作家或男性作家? 費蘭特:我年輕時,喜歡假裝成男人的語氣寫作。我覺得所有高水平的作家都是男性,因此需要像真正的男人那樣寫作。後來我仔細研讀了一些女性作家的作品,得出了這樣的一個結論:每一個細小的片段,如果能看出來女性文學的特徵和痕跡,就需要去研究,並付諸實踐。一段時間以來,我已經擺脫了理論和解讀方面的顧慮,我現在寫東西,不再考慮我自己應該是什麼樣子:男性的、女性的,還是中性的?只是在寫東西時,我會讀一些書,這些書對我來說是一種陪伴,是好的陪伴,不是漂亮的裝飾。我有一個非常具體的書單,對我來說是一種激勵:費德裡科·托齊的《阿黛爾》、塞斯佩德斯[6]的《以她之見》、馬志尼《寫給編輯的信》、莫蘭黛的《謊言與占卜》或《阿杜盧的島嶼》。當我在寫《被遺棄的日子》時,陪伴我的書是拉法耶特夫人[7]寫的《克萊芙王妃》。 【[6]塞斯佩德斯(Alba de Céspedes,1911—1997),意大利女作家、詩人、遊擊隊員。父親曾是駐古巴大使。《以她之見》的背景是1939年的羅馬,講述了「二戰」期間的女性孤立無援的處境和她們的抗爭。】 【[7]拉法耶特夫人(Madame de La Fayette,1634—1693),法國小說家,其作品《克萊芙王妃》被認為開創了心理小說的先河。】 斯卡特尼:奧爾加在一種關係,在對方的各種表現裡,找到了生活意義。她成了孤家寡人,一切都要從零開始。她發現自己錯了,於是開始構建另一段關係,就是和卡拉諾的關係,但她是清醒地進入這段關係的。您是怎麼樣看待愛情的? 費蘭特:對愛的需求,是我們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說起來好像是一件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我們覺得自己活著,正是因為我們身上好像中了標槍,我們日日夜夜,去哪裡都帶著這個傷口。我們對愛的需求是最重要的,會排擠其他需求,支配著我們的行為。如果您去看《埃涅阿斯紀》第4卷的話,迦太基的建設停了下來,那是因為狄多女王戀愛了,假如埃涅阿斯留下來的話,整個城市會更加強大起來,但是他走了,狄多自殺了。迦太基從一座愛的城市,變成了一座充滿仇恨的城市。沒有愛的人,或者沒有愛的城市,對於自己和其他人都很危險。 斯卡特尼:《被遺棄的日子》看起來讓人感覺是一部女性主義小說,您和波伏瓦,還有她的《獨白》是不是感覺息息相通? 費蘭特:不,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在奧爾加的故事裡,我提到了這本書,我當然也會提到被遺棄的狄多,她失去理性,在城市裡到處奔走。她用埃涅阿斯的劍自殺了,那把劍是他留下的「記憶」之一。實際上,奧爾加是一個現代女性,她知道,她不能夠通過自我毀滅來應對遺棄。在生活中,在文學中,我對於新知識產生的結果很感興趣:如何採取行動?如何抵抗?如何和死亡的欲望進行鬥爭?如何獲得足夠的時間,去學會承受痛苦?通過什麼策略或者偽裝,才能夠重新接受生活? 斯卡特尼:羅伯特·法恩紮把《被遺棄的日子》改編成電影了,您對此有什麼想法?您有沒有參與這項工作? 費蘭特: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我非常愛看電影,但我對電影語言一點兒也不懂。我只希望,他的《被遺棄的日子》要比我的小說精彩。 注: 這個採訪前面有斯特法妮婭·斯卡特尼一段篇幅很長的引言,還有傑奎琳·裡塞的一篇評論《內心的支離破碎》,訪談和評論一起刊登在2002年9月8日的《團結報》上,標題是《埃萊娜·費蘭特,寫作和肉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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