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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沒有愛的城市 戈弗雷多·福菲對費蘭特的採訪 福菲:那不勒斯和都靈是兩座完全不同的城市。那不勒斯亂哄哄的(我們在馬爾托內的電影裡能感受到,他突出了那不勒斯的這個特點),但都靈冷冰冰的,尤其是夏天,人都去度假了,氣氛就更加冷清了。小說中的人物在經歷被拋棄的危機,在瀕臨失控的狀態下,是不是需要脫離她的環境?在小說中,關於都靈,讀者可以「看到」的很少,這個城市只是一個背景。為什麼呢?是不是那個被遺棄的那不勒斯女人「陰魂不散」,回憶變成了執念,正是這種執念把這篇小說和之前的小說聯繫起來了吧? 費蘭特:奧爾加不是一個孤單的女人,而是一個被孤立的女人,這是我最想講述的事情。我希望能夠一步一步揭示她周圍的空間——真實的以及隱喻的空間——一點點收縮。都靈和那不勒斯,儘管兩座城市非常遙遠,也很不同,但對於那些被痛苦折磨、生無可戀的人,在這兩個城市都找不到感情的維繫。在《煩人的愛》中,黛莉亞能在那不勒斯找到自己的故事,一段激動人心的故事,整個城市有很多地方都有一種感人的力量。但對於奧爾加來說,那不勒斯跟其他地方一樣,越來越無法找到生活的溫暖和意義,這是城市越來越嚴重的問題,都是作為背景呈現的。 福菲:弱化整個城市的背景,小說講述的危機會更加尖刻、集中,更有爆發力。故事的主人公提到了安娜·卡列尼娜,還有波伏瓦筆下的「被撕裂的女人」,這也揭示了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她被拋棄了。她的確被拋棄了,精神危機無法避免。現在時代和文化都變了,您是不是想重寫這個主題? 費蘭特:我覺得,奧爾加並不是按照這些想法行事的。她具有鬥爭精神,她既不想成為安娜·卡列尼娜,也不願成為一個被撕裂的女人,尤其是,她特別不希望成為她小時候在那不勒斯看到的那個棄婦,她覺得自己是另一種文化、另一段女性歷史的產物,她認為一切都可以避免。當然了,她深切體驗到,每一場遺棄就像旋渦,像在我們周圍漫延的沙漠,會把一切都歸零。但她會採取行動,會反抗,會活著。 福菲:奧爾加是一個中年女性,她在寫作中沒有找到任何情感的昇華,生活也沒有變得充實。感情依然是人們尤其是女性生活的關鍵嗎? 費蘭特:對於奧爾加來說,寫作是抵抗、思考的方式。寫作沒有任何神秘主義色彩,頂多需要一種風格。奧爾加年輕時在寫作上投入更多,現在她只是通過寫作,去分析她遇到的問題:失去愛情之後,她還能繼續生活下去嗎?這似乎是一個不可信的問題,實際上,卻是一個關於女性生活非常殘酷的問題。失去愛情會造成一種意義缺失,就像船隻出現了漏洞。沒有愛的城市是一個殘忍、不正義的城市。 福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您受到了意大利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女性主義的影響。您在寫作這部小說時,有沒有考慮到您接觸的女性主義思想。 費蘭特:我帶著很大的熱情,讀了很多女性主義的作品,但我從來沒積極投身於女性主義運動。我對性別差異思想產生過興趣,但只是我的個人體驗,這和奧爾加、黛莉亞這兩位女性人物並沒有太大關係。每一部小說都有自己的路子,那些思想指南有時候也會自相矛盾,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運用它,去尋找真相。我覺得,從一個文本裡只能看到文字信息,不可能知道更多,比如說寫作者的品位。 福菲:奧爾加好像是拒絕任何先驗性,拒絕任何非世俗的維度,她只相信人世的生活,除了在一些比較迷幻的狀態下,她一直生活在人間。但這部小說中會有一些隱含的線索,一些奇怪的回應、神秘的回音,尤其是人和動物的關係——奧爾加和家裡的狗奧托的關係。這是一種矛盾的表現嗎? 費蘭特:奧爾加是一個完全世俗化的人。但經歷的這場遺棄,讓她的信念變得不再那麼堅定,這種經歷讓她的生活方式、表達方式,甚至情感反應都發生了變化。她的信念被粉碎,這種碎片化會讓一些想像、信仰、激動和身體的原始反應流露出來,很難控制,但這其中沒有任何先驗性和神秘主義傾向。奧爾加最後發現:痛苦並不能摧毀她,也不會讓她得到提升,無論是在天上,還是在地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她帶來安慰。至於這條狗,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小說中的這個角色也給我帶來了很多痛苦。 福菲:這部小說出版時,意大利處於一個非常特殊的時期,占主宰的是一種非常粗俗的「個人實用主義」,還有一種公共的、群體性的虛偽,電視上充斥著各種表演和作秀。您的第一本小說是很多年前寫的,可以推斷《被遺棄的日子》寫了很長時間。您在寫作時,有沒有考慮到整個意大利那些年的背景,奧爾加的故事中,有沒有加入這個背景? 費蘭特:是的,您所說的這個背景在小說中有所流露,尤其是奧爾加的丈夫逐漸表現出來的新特徵,通過他的話展現出一些政治現實。但我覺得,在一個時代中構思和寫作的故事,並不一定要展示那個時代一些讓人作嘔的特點。當一個人寫作時,只是希望時間能和文本要表達的東西相符合:比如說,奧爾加遭到遺棄後的表現,她關在自己的房子裡,內心孤立,會無視周圍城市的存在。 福菲:奧爾加接受了她的男鄰居卡拉諾,他是一個音樂家,這個舉動也是在揭示男性和女性普遍的脆弱嗎?我們能夠以此推斷出奧爾加以後的生活嗎?這個問題很愚蠢,但很有必要討論。 費蘭特:卡拉諾幫助了奧爾加,讓她在經歷感情的枯竭之後,再次靠近周圍的男性。愛情被抽離之後,兩性之間的關係變得赤裸裸。卡拉諾不是一個線條明確的人物,他有一些讓人討厭的地方,但奧爾加更喜歡他,而不是那個獸醫,後者身上的好意是表演性的、虛假的。後來卡拉諾打動了她,讓她對於感情有了新的看法。我覺得,我們選男人,就像人生其他比較重要的選擇,能說明我們是什麼樣的女人,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女人。 注: 這次採訪刊登在2002年1月24日的《信使報》上,採訪內容的前面有戈弗雷多·福菲的引言,標題是《費蘭特:女性星球上的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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