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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我們現在談一談艾爾莎·莫蘭黛吧,我沒有機會認識她,我從來都沒法去認識那些在我內心激起強烈感情的人。假如見到他們,我會張口結舌,無法做出反應,我會變得很笨,沒辦法進行一種深層次的交流。您把我和莫蘭黛聯繫起來,這讓我很振奮,讓我很容易說謊,去強化您提出的假設。我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是《煩人的愛》獲得「莫蘭黛獎」時,我想,我的作品真的和莫蘭黛有聯繫嗎,包括一些很牽強的聯繫。我去翻看莫蘭黛的書,想找到一些具體的證據,能夠說明這個問題,尤其是展示給我自己。我想通過一封感謝信,來說明這個獎項實至名歸。我在《阿拉科埃裡》這本書裡仔細找了,但我沒有選對書,因為在這本書裡,我沒有找到任何東西,可以證明我對她的繼承和發揚。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我不是一個非常仔細的讀者,我的記性也不太好,我亂七八糟看了很多東西,但我會忘記我看過的東西,我的記憶有時候會發生扭曲。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匆匆忙忙想完成那封感謝信,可能也是出於僥倖心理,我抓住了出現在《安達盧西亞披肩》裡的一句話:「沒有任何人,包括母親的裁縫,會想到母親擁有女人的身體。」這是很容易找到的一句引言,很多年裡一直在我腦子裡盤旋,我有好幾次都闡釋過這句話,去挖掘這句話給人帶來的不安。這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那些特別擅長給女性做衣服的人,假如要給一位母親做衣服,他們也很難做好自己的工作。我想像著那些剪刀會拒絕裁剪,尺子會說謊,別針別不上,粉筆畫不出線來。母親的身體會讓裁縫的工具產生抗拒,無法各司其職。做衣服,給女人做衣服很容易,但給母親做衣服是「包裹」,是掩蓋身材,「包裹」是莫蘭黛的另一個專有詞匯。

  裁縫給母親做衣服終究會失敗,這件事一直在伴隨著我,再加上我是一個比較懶散的讀者,看到一些句子,總會激發我的發散性想像,而不是去考慮這些話裡的真正涵義。我在看《阿杜盧的島嶼》時,也出現了這種情況。第一次看這本書時是二十多年前,我當時很受震撼,是因為一個羞於啟齒的原因:我在讀這個故事時,一直想著阿杜盧實際上是一個女性。阿杜盧是一個女孩子,事情只能是這樣。莫蘭黛用男性第一人稱寫作時,我一直都想,那只是她戴上了一張男性的面具,來表達自己的情感和故事。這不是普通的文學「加工」,我感覺到這種偽裝的目的就是通過文學,實現母親的裁縫無法完成的工作:把母親的形象(死去的母親、農奇亞蒂娜、同性戀父親)從包裹裡拯救出來。她利用青春期到成年的那段時光,讓母親本來的身材顯露出來,講述女性體驗中沒有講述過的東西。後來,莫蘭黛小說中的那些男性形象都是這種情況,他們和母親的關係都得到了深入的剖析。

  還有那句從薩巴那裡引用的前言,也是想強化這種意象。薩巴寫道:「我,假如我還記得他,我覺得……」無論他內心的「熱血少年」向哪個方向走,就《阿杜盧的島嶼》而言,那個「記得他」一直都會保存在我的心裡,就好像在說:「我覺得,在以阿杜盧的名義寫這個故事時,我還能想起自己的一些事情,這真是一個好結果。」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我覺得應該有這樣的時刻,我們真的能「在他之外」寫作,這並不是意識形態的問題,而就像柏拉圖筆下的靈魂,在「化身為他」講述時,我們會想起自己,不需要出於方便或者習慣而和自己保持距離。我想像著,母親的裁縫都在研究這個問題,他們遲早都會學會給母親做衣服,而不是「包裹」她們,我們也會學會這一點。

  我們可以總結一下剛才談到的這一點嗎?《煩人的愛》和莫蘭黛的那些書之間哪怕只有很微弱的聯繫,都會讓我很高興。我必須向您坦白,莫蘭黛的很多風格特點,對我來說都很陌生,我感覺自己無法構思那些恢宏的故事,很長時間以來,我已經不再覺得文學是至高無上的事業。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一些流俗的講述方法吸引著我。我不再為看一些女性小報感到羞愧,那種小書每家都有,通常講的都是愛情與背叛,但這些書給我內心帶來了一些難以抹去的痕跡。對情節的追求並不是沒有意義,一些強烈、庸俗的感情體驗也是一種享受。這是一個寫作的「地下室」,充滿樂趣。很多年以來,我都以文學的名義排斥這些。現在我覺得這也是可以參照的東西,不僅僅是那些經典作品,包括那些流俗的東西裡也有講述的激情,為什麼要拒絕與回避呢?

  至於那不勒斯,現在我依然受到奧爾特賽[5]筆下「不自覺的城市」的吸引。假如還可以繼續寫這個地方,我想寫一部小說,講述一個充滿暴力的悲慘故事,各種聲音和事件交織在一起,各種行為——可怕的、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會發生。但為了講述這個城市,我需要回到那不勒斯生活,現在,因為家庭還有工作的緣故,我沒法回去。

  【[5]安娜·瑪利亞·奧爾特賽(Anna Maria Ortese,1914—1998),意大利作家,作品多聚焦那不勒斯的生活。】

  儘管我生活在很遠的地方,我和那不勒斯之間的關係卻無法得到清算。這個城市對於我來說,不像其他地方,這個城市是我身體的延伸,是我生活感受的原型和參照。對我來說,那些重要的事情都是以那不勒斯為背景,都有方言的回音。

  這種深刻的認識是最近才產生的,也是我從遠處不斷「凝視」這個城市,才產生的結果。我出生於那不勒斯,我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很長時間,但我感覺,生活在那不勒斯風險很大。這是一個人們一言不合就吵架鬥毆的地方,人們很容易哭,很小的矛盾會轉化成可怕的詛咒,非常肮髒的咒駡,還有無法彌合的齟齬。還有一些過度表達的情感,有時候讓人覺得虛偽。我的那不勒斯是一個非常「庸俗」的城市,有一些「得到安置」的人物,但他們非常害怕回到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那種只能做一些臨時工混口飯吃的日子。他們表面上很誠實,實際上,他們會通過各種小伎倆來挽回自己的面子。這個地方非常喧囂,大家都在大聲說話,開玩笑,有時候非常浮誇,人們都講著一種非常犀利的方言,有時候肆無忌憚,有時候又很性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有一些斯大林主義者。他們沒有小資產階級的那種得體,但他們會有做做樣子的衝動,他們想與人為善,但也有犯罪潛力。他們會不惜一切手段,利用各種機會,就是不想表現得比其他人愚蠢。

  我感覺自己不屬於這個城市,因此當我在那不勒斯生活時,我對它充滿了厭倦。一有機會我就逃離了這個地方,但那不勒斯教給我的東西一直陪伴著我。那就像一個備忘錄,告訴我錯誤的生活模式會損害、辱沒生命的力量。很長時間以來,我在用放大鏡「凝視」這個地方,我會把一些碎片單獨拿出來觀察。我會進入這個城市,發現一些我小時候沒有看到的優點,還有一些東西,現在看來要比以前更悲哀,但這並沒有勾起我之前的怨仇。我發現我在這個城市的體驗是無法抹去的,這些體驗在任何地方都有用。我可以在街道、小胡同裡轉悠,也可能只是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我回到那不勒斯,剛開始會非常激動,但在一天之間,我可能會恨這個地方,我不說話,並感到壓抑,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痛苦。我感覺小時候接收的並不是在一個空間和時間裡發生的事情,而是接收到了衰落的信號,現在這種信號被擴大了。就這樣,這座城市總是會讓我回想起之前的時光,有待追憶的時光,有時候記憶會閃現,就像突然響起的警鈴,那些街道、胡同、上坡、下坡,還有美麗的海灣會忽然勾起我很多回憶。事實上,這是一個非常混亂、擁擠的地方,很容易讓人失去理智,離開那不勒斯之後,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開始運用自己的頭腦和理性。這都是我的個人體驗,我非常重視這份體驗,這裡包含著豐富的人情,還有各種文化,我不再想擺脫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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