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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總的來說,我覺得那些話應該出現在第5場的最後,觀眾應該清楚地聽到。這句話應該和阿瑪利婭在電話裡說的其他放浪形骸的話一起出現,來回答黛莉亞的迷惑:「媽媽,你和誰在一起?」阿瑪利婭說完之後,黛莉亞說出了這句話,就像是從記憶裡冒出來的一句話,展示了她豐富的內心活動,她能感受到這句話裡暗含的痛苦。

  關於那句話本身,我想說的是(我也沒有太想清楚),要麼它真的很放浪,讓人難以忍受;或者我們可以讓它模棱兩可。您採取的是第二種策略,因此我建議去掉那個「下面」,因為這個「下面」很具體,但觀眾會覺得不太具體。

  最後,還是關於這個方面,就是在第44場最後,伯雷德羅站起來走了出去,我們已經能看到,黛莉亞的父親在聽她說話。卡塞爾塔對阿瑪利婭說的話,其實是伯雷德羅對她說的話。這時候,可以過渡到黛莉亞說:「後來我生病了……」這就和第12幕聯繫在一起了。這段在小說中非常清楚,因為我感覺讀者需要知道,兒童時代的黛莉亞是利用了卡塞爾塔說的那些話。也許我錯了,我寫得非常匆忙,沒時間去仔細反思,去找到比較好的方案。

  還有個主題讓我有些忐忑:就是對黛莉亞父親的作品的盤剝和利用。

  為了突出三個男人之間的交易,就像小說裡描寫的,卡塞爾塔和美國人進行交涉,我覺得電影應該提供更多細節。從開頭「畫外音」還有那個耳光的鏡頭(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解決方案)來看,我們對這三個男人真正在做什麼所知甚少,菲利普舅舅的叫喊和爭吵並沒說明什麼問題。在小說中,有幾行文字描寫這些「美國人畫像」,您可以加一些細節。在第4幕,比如菲利普舅舅出現時,手裡上拿著一些照片,可以這樣說:「現在,你畫一下這四張美國人畫像。卡塞爾塔說他馬上要,我把照片帶過來了。」這樣我們就可以看到菲利普舅舅帶過來的那些照片的細節。最後一張放在畫架一角,那張照片快要畫完了,其他的已經畫好了,是一些在海邊或在田野裡的照片。然後在第31頁,黛莉亞就可以說:「他在畫廊裡和那些美國士兵進行交涉,他讓那些美國人拿出家人的照片,然後說服他們,讓他們找畫家給他們的母親、女朋友,還有妻子畫油畫。他利用這些人的懷念心理,跟他們做交易。這樣大家才能吃上飯,包括你。」卡塞爾塔的那些交易,至少和黛莉亞父親相關的交易就是這樣。他去和一些美國海兵進行交流,把他們變成客戶,讓他們購買仿照遠方的女朋友、母親的照片畫出來的油畫。後來這個生意沒有了,又出現了一個人物米亞羅,他把黛莉亞的父親引向了另一個市場,五十年代,意大利小資產階級正在成長,出現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市場。

  我提出這些問題,是因為在劇本裡對這一方面交代得不是很清楚,就是卡塞爾塔和黛莉亞父親之間的活動。如果您展示這些藝術作品交易,和美國人的關係,這展示了一個具體的事實(照片,還有散佈在四處的畫像),就為菲利普舅舅提到「吉卜賽女人」畫像做好了鋪墊(這裡特別棒,不需要改)。

  我沒有其他建議了,只有一些小小的注釋和補充,我按照頁碼把這些注寫了出來。但是要注意,我覺得自己有些誇張了,我發現我有時候簡直是吹毛求疵。比如說在第5頁黛莉亞說的那句臺詞:「你父親還在警察局,不是嗎?」去掉那個「不是嗎?」。請原諒我的挑剔,拜託了。

  第13頁,幾個姐妹之間的對話現在好一些了,我覺得還是有一些東西,需要再進一步修訂一下。首先,黛莉亞說「非常多」:我覺得這個「非常多」過於模糊,而且感歎性很強,我想用一個大概的數字把它替換一下。其中有一個鏡頭,黛莉亞跟母親說她藏在電梯最高層的事。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兩年之前,還是三年之前?黛莉亞順口回答:「是啊,大概兩三年前。」或者簡單回答一下,只是說:「是呀。」或者說:「是呀,很久了。」

  後面,瑪利亞羅莎莉亞的回答,讓我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我覺得所有方言都有一些言外之意:那不勒斯方言,總會讓人感到語氣裡有一種抱怨,或甜膩膩、顫抖的,或者過於高昂的東西,一種過於流露的情感,其實不表達任何情感。當然,用那不勒斯方言也可以交流情感,但的確也有上面說的這些特點(無論是在菲利普舅舅,還是在德利索身上,都得到體現)。在戲劇或電影表演上,這一定會得到體現,已經有些誇張了,我不希望再通過文字進一步強化。我覺得,瑪利亞羅莎莉亞可以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她可以乾脆地說:「媽媽不是說坐火車去博洛尼亞找你嗎?」語氣裡有譴責,然後她哭起來了,婉妲會有些心煩地說一句。

  第25頁,在德利索的話裡,在這一頁的最下面去掉「在畫廊」,用「這套房子」是不是好一些?

  第28頁,在那張身份證上有一張發黃的老照片,讓我們能看清楚阿瑪利婭的臉,還有她的髮型。如果能把那張身份證和阿瑪利婭的一張清晰的照片結合在一起就好了,這樣就可以讓黛莉亞更驚異。她和伯雷德羅吵架之後,會看那張身份證,會發現那張證件照被動過了手腳。如果能讓觀眾看到阿瑪利婭的照片,還有身份證帶來的意外,任何創意都可以。

  第32頁,這句非常重要的臺詞,讓我覺得不是很自然,但我又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那個「半裸著」太多餘了,尤其是女演員念出來的話,會不會很合適?我想起來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黛莉亞這時候會說方言,她心平氣和,沒有誇張,就好像她忽然聽到了之前的聲音。她說了一句這樣的話:「放好吧,他不希望這個吉卜賽女人的畫像在集市上出現幾百個複製品……」我不想太誇張了,不想對您的工作指手畫腳。

  第54頁,我想告訴您,用在玻璃上哈氣的動作,抹去一個強勢的母親,我覺得這樣很美;更美的是,年老的母親和卡塞爾塔回來,玻璃上的霧氣散開,他們來到了餐廳的人群中。

  第56頁,這一頁最下面,我希望把伯雷德羅的臺詞裡的「黛莉亞」去掉。他直接開始說話:他要應對自己的麻煩,他不想和那個叫黛莉亞的女人產生瓜葛,因此她在下面的一句話裡會帶著諷刺。

  第57頁,伯雷德羅的那句話,我覺得不夠清晰,可能改成這樣會好一些:「是你來店裡的,又不是我去找你的。」

  第65頁,在第48幕最後,黛莉亞不是應該撥一個電話號碼嗎?掐斷一個電話,又開始一段電話鈴聲,這難道不會引起混亂嗎?

  第69頁,我更希望她父親能更崩潰一些,他在那一頁的最下面說:「……她一直在說謊,說她從來都不愛我,從來都沒喜歡過我。」等等。

  關於這個人物,為了平衡一下這個場景,我希望脫離我的小說。我覺得這個場景非常可怕,要在前面加一個「好的時刻」作為過渡。比如在第4幕最後,那個女孩兒可以來到她父親面前,那時候他在畫架前,上面是一幅「吉卜賽女人」,或者他正在畫一幅別人定制的畫。這時候,父親可能會漫不經心地把她抱在懷裡,女兒可能很不樂意這種接觸。父親就會問,發生什麼事情了?誰把你弄傷了。她可能會掙扎著擺脫父親說:「沒有人。」然後父親就會接著去畫畫。我不知道這個場景可不可以再改改,其實之前的已經非常好了。

  第71頁,她父親說的第二句話:「她在做什麼?」這是不是太輕描淡寫了?如果改成「她和卡塞爾塔一起做什麼?」難道不是更好嗎?還有黛莉亞的話,可能要更直接一些:「是的,那是一個謊言,你怎麼會相信一個小姑娘說的話呢?我媽媽在路上跟別人打個招呼,你都覺得她是個婊子!你一下子就相信了我的話!就像我一下子相信你。我想,是的,假如她去了的話,那真是一個婊子。」用一個類似的表達。在這裡,黛莉亞會再次說起方言。

  第72頁,父親說的第三句話應該更具體一點,應該說:「這幅畫是我二十五歲時畫的,我把它賣給了……」

  第75頁,我不喜歡「你看」這句臺詞。黛莉亞說「你在哪兒?」,從這句話可以聽出來,她感到自己被人窺視了。

  第76頁,黛莉亞說的第三句臺詞:可以去掉「噁心」這個詞,這是一句多餘的評論,因為我們看到的東西就已經很噁心了。另外我還想加一句:「我告訴我父親……」或者說,「來家裡坐坐……」我覺得可能更好一些。這句話是年老的卡塞爾塔說的,成年的黛莉亞一直在重複這句話。到最後她終於可以承認:「我告訴我父親的那件事:卡塞爾塔對我母親做的事、說的話,其實是那個老頭對我說的,對我做的。」

  我就寫這麼多,我希望完成了您交給我的任務。假如您已經開拍了,可能我寫的這些,對您來說已經沒什麼用了。那也沒關係,我還是非常榮幸能仔細讀了您寫的劇本,想像自己能對您有用,有時候我感覺是在修訂自己的文本。我很高興能夠加入電影劇本的修訂,之前可能因為害怕和擔憂,我假裝並不期待這場合作。我希望您能容忍我的難以控制的自戀,還有偶然流露的高傲和冒失。謝謝您。

  埃萊娜·費蘭特
  1995年1月29日,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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