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6-22-

  在電話裡,我好像聽說他會來火車站,就像接朱莉安娜一樣來站台接我,但是我沒找到他。我等了一會兒,給他打了電話。他很懊惱,他以為我會直接到他家,他正在修改一篇文章,第二天就得交稿。我很沮喪,但什麼也沒說,我按照他的指示,坐地鐵到了他家。他熱情地接待了我,我希望他親吻我的嘴唇,但他只是親吻了我的臉。門房很周到,已經做好了晚餐,他擺好餐具,我們吃了晚飯。他沒有提到手鐲,沒有提到朱莉安娜,我也沒有。他跟我交談,仿佛他需要澄清他寫的那篇文章的主題思想,而我是特意坐火車回來聽他講這些的。那是一篇關於「懊悔」的論文。他好幾次稱之為「用針去刺穿良心的訓練」:用針和線穿過良心,就像做衣服時用針線把布料縫起來。我認真聽他講,他用的是那種迷人的聲音。我又一次被誘惑了——我在他家,周圍是他的書,那是他的書桌,我們一起吃飯,他跟我聊他的工作——我感覺自己成了他離不開的人,正是我想成為的人。

  吃過晚飯,他把手鐲給我了,但他給我手鐲時,就好像那是一管牙膏或一條毛巾,他還是沒提到朱莉安娜,仿佛把這個女人從他生活中抹去了。我想徹底採用他的行為方式,但我做不到,維多利亞的繼女——朱莉安娜的思緒已經徹底將我吞沒了。關於朱莉安娜的身心狀況,我比他清楚得多,她離這座美麗的城市很遠,離這座公寓很遠,她在那不勒斯的邊緣,在下城那個昏暗的家裡,客廳裡掛著恩佐身穿制服的照片。

  幾個小時前,我和她一起待在這個房間,我看見她在浴室裡擦頭髮,她對著鏡子,掩藏自己的痛苦;我看見在餐廳裡,她坐在羅伯特身旁,在床上緊緊抱住他。怎麼可能現在她就像死了,我在米蘭,她卻已經不在這裡了?我心想,我們這麼容易從別人的生活裡消失嗎?尤其是從那些我們離不開的人的生活中?我想著這些心事,這時他用既柔和又諷刺的方式,講著我不知道的事,我沒聽他說話,只抓住了幾個詞語:睡覺、沙發床、黑暗的擠壓和徹夜不眠。有時,我覺得羅伯特的聲音很像我父親,像我父親最動聽的聲音。可他在說這些話時,我心裡思緒萬千,我沮喪地說:

  「我很累,很害怕。」

  他回答說:

  「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我的話和他的話無法連接在一起,聽起來,這是兩句有因果關係的話,但其實不是。在我的話裡包含著那場讓人疲憊的瘋狂旅行、朱莉安娜的絕望,還有對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的害怕。在他的話裡,他只是說,打開沙發床很麻煩。我一意識到這點,就馬上回答說:

  「不,不用打開也可以睡。」

  為了證明給他看,我蜷縮著躺在沙發上。

  「你確定嗎?」

  「確定。」

  他說:

  「那你為什麼回來?」

  「我已經不知道了。」

  過了幾秒鐘,他站了起來,用一種喜愛的目光俯視著我,我躺在沙發上,從低處仰望著他。他沒有俯下身,沒有撫摸我,只道了聲晚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在沙發上調整到自己舒適的位置,我沒脫衣服,那是我的盔甲。然而,一股渴望湧上心頭,我想等他睡著,起身走到他旁邊,和衣躺在他的床上,只是待在他身邊。在遇見羅伯特之前,我從來沒想過讓別人進入我的身體,我最多只是有些好奇,但這種好奇很快就會消失,因為我害怕身體的某個部位會疼,那個部位一定很嬌弱,即使我撫摸自己時,也擔心會抓破。我在教堂見過他後,我產生了一種強烈又模糊的欲望,一種興奮感,這種感覺像是一種愉悅感,會衝擊著性器,好像會讓它充血,會擴散至全身。在阿梅德奧廣場和其他場合偶然見面之後,我從沒有想過他會進入我的身體,偶爾有幾次我那樣幻象過,但想想我就覺得很粗俗。

  在米蘭,前一天早上,我看見他和朱莉安娜在床上,我意識到他跟其他男人一樣,他也有生殖器,有時下垂,有時勃起,他把它像活塞一樣放進朱莉安娜體內,他也可能會放進我的體內。但即使證實了這一點,也不能決定什麼。當然,我返回米蘭時,腦子裡想著他會進入我,想著我姑姑繪聲繪色向我描述的性愛場面會發生在我身上。然而推動我來到這裡的欲望,已經完全變成了其他東西,在半睡半醒中,現在我知道是什麼了。在床上,躺在他身邊,緊緊貼著他,我想享受他對我的欣賞,我想跟他討論「懊悔」,討論上帝吃飽了,而他的很多造物卻死於饑渴。我想讓自己覺得,我並不是一個平庸、很討人喜愛、甚至很美的小動物,可供思想深邃的男性玩樂,我要的不是這些。我所期望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了,我很痛苦,我帶著這種痛苦睡著了。讓他進入我應該很容易,甚至現在,在睡夢中,他也可能會進入我,這沒什麼好驚訝的。他深信,我回來就是為了背叛朱莉安娜,而不是因為其他更殘酷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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