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6-19-

  我從臥鋪上爬起來說:

  「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放哪兒了。」

  她在提包裡和行李箱裡翻找,但沒找到。我試著安撫她:

  「你肯定忘在羅伯特家裡了。」

  「沒有,我放在這裡的,在包包的夾層裡。」

  「你確定嗎?」

  「我什麼都不確定。」

  「你在披薩店時還有嗎?」

  「我記得,我當時想戴上它,但後來我可能沒戴。」

  「我覺得當時你戴著呢。」

  我們就這樣一直找,直到火車進站。她的緊張也感染了我,我也開始擔心手鐲的扣環壞了,自己掉了,或者在地鐵上被人偷了,甚至是她睡覺時被車廂裡的其他乘客拿走了。我們倆都瞭解維多利亞的暴脾氣,我們可以肯定,如果我們回去時手鐲不見了,她一定會讓我們有好果子吃。

  一下火車,朱莉安娜就馬上找了個電話,她撥了羅伯特的號碼。電話通了,她用手指捋捋頭髮,嘀咕了一句說:「他不接!」她盯著我,又重複了一次:「他不接。」幾秒鐘後,她像發瘋了一樣,該說的和不該說的話之間的界限被打破了,她用方言說:「他肯定正在幹米凱拉,不想停下來!」最後羅伯特接了,她的聲音馬上變得很溫情,她抑制住痛苦,但仍然用手指快速卷著頭髮。她跟羅伯特說了手鐲的事,沉默了一會兒,又溫柔地說:「好吧,五分鐘後我打給你。」她掛了電話,生氣地說:「他肯定回床上了!」我有些厭煩地大喊:「夠了!你冷靜點!」她羞愧地點點頭,向我道歉,她說羅伯特一點也不知道手鐲的事,現在他一定正在家裡找。我待在行李旁邊,她踱來踱去,一直很焦慮,對那些看她或對她說下流話的男人很凶。

  「五分鐘過了嗎?」她幾乎在叫喊。

  「過了十分鐘了。」

  「你就不能告訴我一聲嗎?」

  她跑過去往電話機裡投幣,羅伯特立刻就接了,她仔細聽著,最後大聲說:「幸好!」羅伯特的聲音也傳到了我耳朵裡,但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當他說話時,朱莉安娜欣慰地對我說:「他找到了,我放在廚房了。」她轉過身去,又在電話裡說了些卿卿我我的話,我也在那裡聽著。她掛了電話,看起來很開心,但沒持續多久,她小聲咕噥說:「我怎麼能確定,我前腳一走,米凱拉不會鑽到他床上?」她站在通往地鐵的樓梯旁邊,我們會在那裡分開,往相反的方向走,但她說:

  「你再等一會兒,我不想回家,我不想聽維多利亞質問我。」

  「你不要理她。」

  「她會折磨我的,因為不管怎麼樣,我都沒戴那只該死的手鐲。」

  「你太焦慮了,你不能活成這樣。」

  「我不管什麼事都很焦慮。你想知道我現在想到了什麼嗎?就是我正和你說話的時候。」

  「想到了什麼?」

  「我在想米凱拉有沒有去羅伯特家?她有沒有看見手鐲?她會不會把它拿走?」

  「先不說羅伯特會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你知道,米凱拉那麼有錢的人,會擁有多少只手鐲嗎?她又怎麼會在意一個連你都不喜歡的手鐲?」

  她盯著我看,把一綹頭髮纏在手指上,小聲說:

  「但羅伯特喜歡,所有羅伯特喜歡的東西,她都喜歡。」

  她鬆開頭髮,那個動作她做了幾個小時了,但這次沒有必要了,因為頭髮留在手指上了,她用驚恐的眼神看著頭髮。小聲問:

  「怎麼回事?」

  「你太激動了,把頭髮都扯掉了。」

  她看著那一綹頭髮,臉變得通紅。

  「不是我扯掉的,是它們自己掉下來的。」

  她另外又抓了一綹,說:

  「你看。」

  「別胡扯了。」

  她扯了一下,手指間又留下了另一綹長頭髮,她臉上的血色消失了,變得非常蒼白。

  「我要死了,賈妮,我要死了。」

  「人不會因為掉幾根頭髮就死的。」

  我儘量撫慰她,但仿佛從童年起,她遭受的所有痛苦都一起向她湧來:來自父親、母親、維多利亞的,以及她周圍的成年人讓人無法理解的吵嚷,現在是羅伯特——那種覺得配不上他、害怕失去他帶來的痛苦。她想讓我看看她的頭皮,她說:「你幫我把頭髮撥開,看看我怎麼了。」我撥開了頭髮,上面有一小塊白色的頭皮,頭頂空了很小一塊,其實無關緊要。我陪她走到她的站台。

  「手鐲的事,你什麼也不要對維多利亞說。」我叮囑她。

  「如果她問我呢?」

  「你就拖延時間。」

  「她要是想馬上看到呢?」

  「你就說借給我了。還有,你要好好休息。」

  我勸說她上了去詹圖爾科站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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