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6-18-

  回去的路上,朱莉安娜和來時判若倆人。火車以一種讓人疲憊的緩慢速度行駛著,她和我待在過道裡,在車廂和漆黑的小窗戶之間,她拉著我不停地說話。

  羅伯特把我們送到車站,他們分別時很痛苦,他們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我無法把目光從這對情侶身上移開,他們太漂亮了,看起來賞心悅目,毫無疑問,羅伯特愛朱莉安娜,她也離不開那份愛。但他說的那句「你真美」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猛烈地撞擊著我的心。我當時回答他說:「你別開我玩笑了!」我的語氣很粗魯,有些走調,因為激動,都有些咬字不清了。朱莉安娜馬上嚴肅地接著說:「是真的,賈妮,你很美。」我嘀咕了一句:「我和維多利亞長得一樣。」他們倆反應都很激烈,羅伯特笑了起來,朱莉安娜的一隻手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他們大喊:「你和維多利亞像?你說什麼,你瘋了嗎?」這時我就傻乎乎地哭了起來。那次哭泣很短暫,只持續了幾秒鐘,就像一聲馬上止住的咳嗽,但還是讓他們覺得不安。特別是羅伯特,他小聲問:「怎麼了?別哭啊,我們做錯什麼了嗎?」我很羞愧,馬上就平靜下來了,但那句讚美的話原封不動地留在我的腦海裡。在車站,在站台上,當我把行李放進車廂裡,他們倆在車窗口說話,一直到火車開動,那句話還回蕩在我的腦海裡。

  火車出發了,我們站在過道裡。我對她說:「他多愛你啊!能這樣被愛,一定很美妙。」我這樣說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為了趕走羅伯特的聲音——你真美——也為了安慰朱莉安娜。她忽然變得很失落,開始用夾雜著方言的意大利語向我傾訴,說個不停。旅程中,我們很親密,肩膀靠在一起,她經常挽著我的一條胳膊,或者一隻手,其實我們貌合神離。我繼續想著羅伯特對我說的那句話——你很美。我很享受,我覺得那是讓我復活的神秘咒語,而她想要一股腦說出讓她痛苦的事。她發洩了很久,因為憤怒和痛苦而扭曲著身體,我認真聽著,鼓勵她繼續說下去。她很痛苦,雙眼大睜,手不停地摸頭髮,把一綹頭髮卷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後突然鬆開手指,仿佛卷在手上的是蛇。這時候我很高興,有點忍不住想打斷她,直接問她:你覺得,羅伯特說我很美,他是認真的嗎?

  朱莉安娜的獨白很長。她簡要地說,是的,他很愛我,但我更愛他,因為他改變了我的生活,他忽然把我從命中註定的地方拉了出來,讓我待在他身邊,現在我只想待在他身邊,你明白嗎?如果他變心了,離開了我,我就再也不是我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誰了;可是他永遠知道自己是誰,他從小就知道,我記得很清楚,你想像不到,他只要一開口,就能發生什麼事,你見過薩爾真特律師的兒子,羅薩裡奧很壞,沒人敢碰,羅伯特馴服羅薩裡奧,就像馴服蛇一樣,讓他變得溫順。如果你沒見過這種事,你就不知道羅伯特是什麼人,我見過很多次了,不僅是面對羅薩裡奧那個蠢貨,你想想,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些人都是大學老師,都是人中龍鳳,但你也注意到了,他們去那裡就是為了羅伯特,他們那麼聰明,那麼有教養,他們在一起不過是為了讓他高興,如果沒有他,那些人一定會打起來的。你也應該注意到了,只要羅伯特一轉身,他們的目光就不一樣了,嫉妒、邪惡、猥褻和壞話全冒出來了。

  所以賈妮,我和他之間很不平等,如果我現在死在這輛火車上,哎,沒錯,羅伯特肯定會傷心,肯定會痛苦,但隨後他會繼續做他自己,而我,我不想假設他死了,這我連想都不敢想,但如果他要離開我,你也看見了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你也看見了她們多麼聰明,多麼漂亮,知道那麼多事情,如果他被那些女人中的一個迷惑了,比如米凱拉,她在那裡只跟羅伯特說話,她不在乎其他任何人,她是個厲害角色,誰知道她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就是因為這樣,她想要羅伯特,她和羅伯特在一起,她沒准可以成為共和國總統——如果米凱拉取代了我的位置,賈妮,我會自殺,我不得不自殺,因為就算我活下去,我也什麼都不是了。

  她差不多跟我說了幾個小時這樣的話,像著魔了似的,她眼睛睜得很大,嘴角抽搐。我在火車裡空無一人的過道裡,一直聽著她說這些。我不得不承認,我為她感到難過,甚至對她產生了欽佩之情。我把她當作大人,而我只是個小女孩。我確實無法做到那麼清醒,簡直到了冷酷的地步,在最危急的時候,我會隱藏自己,甚至在自己面前也會說謊。她不會閉上眼睛,不會把耳朵堵住,而是很精確地描述了自己的情況。但我也沒怎麼安慰她,只是偶爾說一下我的想法,那是我想自己付諸實踐的想法。我說:「羅伯特在米蘭生活了這麼長時間,不知道認識了多少像米凱拉那樣的女孩。你說得對,很明顯,那些女孩都被他迷住了,但他想和你一起生活,因為和她們相比,你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你不需要改變,你只需要保持你本來的樣子,只有這樣,他才會永遠愛你。」

  就是這些,我只是帶著佯裝出的痛苦表情,說了這幾句話。就在她那場漫長的獨白的同時,在我內心也響起了一場默默的獨白。我在想:我不是真的美,我永遠都不可能美。羅伯特猜到,我認為自己很醜,我很迷惘,於是他想用那句好心的謊言安慰我,這可能就是他說出那句話的原因。但假如他真的在我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都沒看到的美呢?假如他真的喜歡我呢?確實,那句話他是當著朱莉安娜的面說的,所以他沒有任何企圖。

  朱莉安娜也同意他的說法,她沒看出他有什麼惡意。但假如他的惡意深深隱藏在話裡,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呢?假如現在,在這一刻,他的那些企圖浮出水面,羅伯特會一邊回想,一邊問自己:為什麼我要那樣說?我有什麼企圖?對,他有什麼企圖?我必須弄清楚,這很重要。我有他的電話號碼,我要給他打電話,我會問他:你真的覺得我很美嗎?你要小心你說的話,因為我父親的錯,我的臉已經變成另一副樣子了,我變醜了;你別像他一樣,也要改變我的臉,把我的臉變美,我討厭被別人的話操控。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麼,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你幫幫我吧!我想,他應該會喜歡聽這樣的話。但我對他說這些,目的是什麼呢?此刻眼前的這個女孩正痛苦地向我傾訴,我又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我想讓他向我確認,我很美,比任何人都美?比他女朋友都美嗎?這是我想要的嗎?或者說,我想要更多更多?

  朱莉安娜很感激我能耐心聽她說話。她忽然拉起我的手,她很感動,她誇獎我說:「你太棒了,你才說了半句話,就狠狠地打了米凱拉的臉,賈妮,謝謝你,你要幫我,你要一直幫我,如果我生了個女兒,我就給她取你這個名字,她會像你一樣聰明。」她想讓我保證,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她。我向她發誓,但她覺得還不夠,她向我提出一個真正的約定:至少在她結婚之前,在她去米蘭生活之前,我要幫助她,支持她,以免她失去理智,去相信那些莫須有的事情。

  我接受了,她似乎冷靜些了,我們決定在臥鋪上躺一會兒。我很快就睡著了,但在離那不勒斯還有幾公里的地方,那時天已經亮了,我感覺有人在晃我,我從半睡半醒中醒了過來,我看見她的眼裡滿是驚恐,她把手腕給我看:

  「天呐,賈妮,我的手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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