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九六


  §6-5-

  安吉拉認為,在那個話題上,我講不出什麼有趣的東西。好吧,我確實是三言兩語就結束了男女的話題,但那只是因為,我覺得誇大那些微不足道的經歷會顯得很幼稚,而且我也沒什麼可講的素材了。自從我和朱莉安娜、羅伯特的關係鞏固了以後,我就疏遠了我的同學希爾維斯特,那次「鉛筆事件」之後,他就一直纏著我,跟我提了很多次,他想和我暗地裡交往。我對庫拉多尤其粗暴,他對我提了很多要求;我對羅薩裡奧的態度很謹慎,但也很堅決,他總是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我學校下面,讓我去他在曼佐尼街上一套位於頂樓的房子。我覺得,這三個追求者都屬於很低俗的人,不幸的是,我之前也是這種人。而安吉拉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她不斷地背叛托尼諾,她和男同學上床,有一次甚至是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發生了關係。她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我和伊達,講得很詳細,她說到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師時,自己都覺得很噁心。

  那種厭惡很真實,讓我也很震撼。我很瞭解這種厭惡感,我當時想說,從你臉上就能看出來,你真的很厭惡這事兒,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聊聊吧。但我們從來沒聊過,好像性事就應該讓我們充滿熱情,而不是很厭煩。我自己也不願對安吉拉和伊達承認,我寧願當修女,也不想聞庫拉多身上那股公廁的惡臭。而且,我不希望安吉拉把我對於性事的冷淡,看成我對羅伯特的忠誠。最後,我們就直說吧,真相很難說出口:那種厭惡也很曖昧,庫拉多身上那些讓我厭惡的東西,如果放在羅伯特身上,或許我就不反感了。於是,我只是指出了她矛盾的地方,我說:

  「既然你和其他人做這種事,為什麼還要跟托尼諾在一起?」

  「因為托尼諾是個好男孩,其他人都是色鬼。」

  「你跟色鬼上床?」

  「對。」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他們看我的眼光。」

  「那你也可以讓托尼諾那樣看你啊。」

  「他不會那樣看我的。」

  「可能他不是男人。」有一次伊達說。

  「他是真正的男人。」

  「所以呢?」

  「他不是色鬼,這就是原因。」

  「我不信,」伊達說,「沒有哪個男人不色。」

  「有的。」我說,我想到了羅伯特。

  「有的。」安吉拉說,她一副沉浸在幻想裡的表情,提到托尼諾一碰到她,就會勃起。

  在那時候,在安吉拉說笑時,我覺得我需要找人認真探討一下那個話題,但不是和安吉拉與伊達,而是和朱莉安娜與羅伯特。羅伯特會避而不談嗎?不會,我敢肯定他會回答我,即使是面對這個問題,他也會找到詞語,把道理講清楚。問題在於,可能在朱莉安娜看來,討論那種事情不太合適。為什麼要在她未婚夫面前談那個話題?除了在阿梅德奧廣場那次,我們總共見了六次面,基本每次時間都很短,所以客觀來說,我們沒那麼熟悉。

  雖然當他談論大問題時,總是會列舉很多具體的例子,我還是不敢問:為什麼任何事情深入挖掘一下,都能找到性?包括那些最高尚的事情;為什麼定義「性」時,只用一個形容詞遠遠不夠?還需要許多形容詞,比如窘迫、平淡、悲慘、快樂、快活和厭惡,永遠不可能只有一個形容詞,它們是一體的;有沒有可能一場偉大的愛情裡沒有性;男女之間的性事會不會破壞倆人的感情?我想像著自己提了這些問題,還有其他問題,我會用很理性冷靜的語氣問出來,或許有點鄭重,但主要是為了避免朱莉安娜和羅伯特認為,我想窺探他們的私生活。但我知道,我永遠不會提這些問題。我繼續跟伊達爭執:

  「為什麼你覺得男人都很色?」

  「不是我覺得,是我知道。」

  「那馬裡安諾也很色嗎?」

  「當然,他跟你媽媽上床了。」

  我很震驚,冷冰冰地說:

  「他們有時會見面,但只是朋友。」

  「我也覺得他們只是朋友。」安吉拉插話說。

  伊達用力搖頭,她又堅定地重複一遍,他們不只是朋友。她大喊:

  「我是不會親吻任何男人,太噁心了。」

  「像托尼諾那樣善良、英俊的男人你也不願意親吻?」安吉拉問。

  「不親,我只會親女人。你們想聽聽我寫的一個故事嗎?」

  「不想。」安吉拉說。

  我默默地盯著伊達的鞋子,那雙鞋子是綠色的。我想起來,她父親曾經盯著我的胸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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