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八九


  然而有必要,我不想是因為自己邋遢、醜陋、易怒、自大、沉默寡言才被人記住。我和他四目相對,他的眼神裡傳遞著好感,這讓我信心倍增,那不是一種單調的好感,而是帶著溫柔和諷刺。我強迫自己用眼睛盯著他看,想看看那種好感是否會變成厭惡。我盯著他時,身上激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毅力,連眨一下眼,我都會覺得是一種屈服。

  他繼續使用好老師特有的那種和善語氣問我,為什麼學校會讓我有時間看書,而安吉拉卻找不到時間讀書,是不是老師佈置的作業很少。我板著臉回答說,我的老師都是訓練有素的野獸,他們照本宣科,又機械地給我們佈置很多作業,假如那些作業是學生佈置給他們的,他們肯定沒法完成。但我從來不擔心作業,我想看書時就看書,如果有本書讓我很感興趣,我就夜以繼日地看,我才不在乎學校的事。你都看什麼書?他問我。我回答得很泛泛,我家什麼書都有,以前是我父親建議我看什麼,後來他走了,我就自己找,時不時從那些書裡抽出一本,可能是評論、小說,我喜歡哪本就看哪本。

  他繼續追問,想讓我告訴他那些書的名字,我最近看的是哪本書。我回答他說《福音書》。我撒謊了,想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是我幾個月前看的,現在我看的是其他書。但我無比期待這一刻到來,為了這一刻來臨,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把所有感想都寫在了筆記本上,想列舉給他聽。現在這一刻來臨了,忽然間我毫不遲疑,直視他的臉,故作鎮定,一直說了下去。實際上,我心裡很憤怒,無緣無故地憤怒,糟糕的是,好像使我憤怒的恰恰是《馬可福音》《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我的憤怒抹去了周圍的一切:廣場、報販、地鐵隧道、鬱鬱蔥蔥的公園、安吉拉和朱莉安娜,只有羅伯特除外。我說完時,終於垂下了目光,我開始頭疼,我儘量控制呼吸,不讓他發現我的呼吸很急促。

  我們沉默了很久。這時我才發現安吉拉看著我,眼裡充滿了自豪,她用眼神告訴我,我是她從小到大的朋友,她為我感到驕傲,我從她眼裡汲取了力量。而朱莉安娜緊緊挨著她未婚夫,她疑惑不解地看著我,好像我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她想用眼神提醒我。羅伯特問我:

  「所以,你覺得《福音書》裡的故事很糟糕嗎?」

  「是的。」

  「為什麼?」

  「那故事講不通。耶穌是上帝的兒子,但創造的都是沒用的奇跡,他遭人背叛,最後被釘在十字架上。不僅這樣,他請求父親把他從十字架上解脫下來,可他父親連根手指都不動一下,也沒有為他減輕一絲痛苦。為什麼上帝不親自來受苦?為什麼他要把自己創造的糟糕機制施加在他兒子身上?什麼叫行使天父的意願?就是嘗遍人世間的痛苦嗎?」

  羅伯特輕輕地搖搖頭,臉上的譏諷消失了。

  他回答了我,但這裡我只能複述,當時我很激動,我只記得一點,也可能記不太準確了。

  「上帝並沒那麼簡單。」

  「如果他希望我們能明白點什麼,他就應該儘量簡單些。」

  「上帝要是簡單的話就不是上帝了,他和我們不一樣。沒人能夠與上帝交流,他高高在上,沒人能質問他,只能懇求他。即使他顯靈,也會無聲無息,為了凡人卑微、寶貴、無聲的祈禱,行使他的意願,就是低下頭強迫自己相信他。」

  「我已經承擔了太多義務。」

  他的眼裡又流露出那種諷刺,他對我的粗魯感興趣,這讓我感到一陣喜悅。

  「承擔對上帝的義務是值得的。你喜歡詩歌嗎?」

  「喜歡。」

  「你讀詩嗎?」

  「有時候會讀。」

  「詩歌是由詞語組成的,就像我們現在聊天的內容,這也是詞語構成的。如果詩人提取我們平常說的話語,摒棄閒談中庸俗的成分,它們就能釋放出意想不到的能量。上帝也是以同樣的方式顯靈。」

  「詩人不是上帝,詩人和我們一樣,只不過他會寫詩而已。」

  「但他們可以打開你的視野,讓你驚歎不已。」

  「如果詩人很優秀,確實是這樣。」

  「會讓你驚訝,給你一種震撼。」

  「有時候會。」

  「上帝是這樣的:他是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就像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再也找不到地板、牆、天花板,你所感受到的衝擊,沒什麼好解釋的,也沒什麼好爭論的。這是信仰問題,信則靈,不信則不靈。」

  「我為什麼要相信這種衝擊?」

  「因為宗教精神。」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你想像一次調查,就像偵探小說裡講的,只是謎底最後沒被發現,依然是一個謎。宗教精神就是你一直往前走,想揭開被掩蓋的東西。」

  「我不明白你說的。」

  「這個謎沒有人能明白。」

  「無解的謎讓我感到害怕,那三個女人去耶穌的墳墓,但找不到耶穌的屍體,她們就逃跑了,我和她們一樣。」

  「生活很艱辛時,它會讓你逃跑。」

  「當生活痛苦時,它會讓我逃跑。」

  「你是說,你對現在的狀態不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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