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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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又重新戴上了那只手鐲,這出於兩個原因:首先,維多利亞想要回手鐲,我想戴著它在班級裡炫耀一陣子,我想讓別人明白,我作為留級生,其實這對我來說是件無所謂的事情;其次,我父母快正式離婚了,父親嘗試和我重建關係,他每次在學校下面出現時,我都想讓他看見這只手鐲,我想讓他明白,如果他邀請我去科斯坦紮家,我一定會戴著這只手鐲去。但無論是我的女同學還是我父親,都沒有注意這件首飾,我們女同學是出於嫉妒,而對於與我父親來說,哪怕只是提到手鐲,可能就會讓他很難堪。 父親一般會出現在學校門口,他語氣很親切,我們會一起去纜車站不遠的小吃店吃番茄奶酪盒子和油炸麵團。他會問到老師、課程和分數,但我有種感覺,儘管他看起來很專注地聽我說話,可他對我說什麼都不感興趣。這些話題很快就聊完了,他也不會說起別的事情,我也不敢打聽他的新生活,最後我們倆都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讓我很難過,也很生氣,我覺得父親快要變成另一個人,不再是我父親了。他看著我,以為我漫不經心,沒有覺察到他的目光,但其實我感到了他目光裡的不安。他仿佛已經很難認出我了,我現在化著濃妝,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或者對他來說,我的兩面性已經越來越明顯了,我是一個虛偽討厭的人,比我還是他最疼愛的女兒時更明顯。在我家房子下面,他又變得很親切,他會親吻我的額頭,對我說,替我向你媽媽問好。我跟他告別之後,大門剛在我背後關上,我就傷感地想像,他猛踩油門,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我在樓梯上或電梯裡,經常哼唱一些我討厭的那不勒斯民歌。我假裝自己是歌手,我把衣領儘量往下拉,露出胸口,吟唱那些聽起來很可笑的歌詞。走到樓梯間時,我會收斂自己,把衣服整理好,用鑰匙打開門,走進家門。我母親在家裡,她也剛從學校回來。 「爸爸向你問好。」 「謝謝他。你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番茄奶酪盒子和油炸麵團。」 「下次你告訴他,你不能總吃番茄奶酪盒和油炸麵團,再說,那些食物對他自己身體也不好。」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那種真誠的語氣令我感到詫異,其實她也說過很多類似的話。經過一段漫長的絕望時光,她內心的某些東西發生了變化,或許是那種絕望的表現方式變了。她已經瘦得皮包骨頭,她抽煙比維多利亞姑姑還要凶,她的背越來越彎,她坐著工作時,就像個魚鉤,好像要捕捉那些很難上鉤的魚。儘管如此,但一段時間以來,她關心的似乎不是自己,反而是她前夫。有時候我很確信,她認為前夫快死了,甚至已經死了,只是沒人發現而已。 她依然會把所有可能的過錯都算到他頭上,但現在摻雜了對他的怨恨和牽掛。她痛恨我父親,但似乎又擔心他離開自己的庇護後,會很快失去健康和性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身體狀況讓我擔心,可我又很生她的氣,她逐漸喪失對其他事物的興趣,卻仍舊對和前夫一起度過的日子念念不忘。我會看一眼她修改的、經常是重寫的那些故事,現在故事裡總是有一個優秀的男人,會因為各種原因消失。 如果她的某個女性朋友來家裡做客,通常是和她在同一所高中教書的老師,我經常會聽見她說出類似這樣的話:「我前夫有許多毛病,不過在這個問題上,他絕對是對的,他說……他認為……」她頻繁提到我父親,而且滿懷敬意,但遠不止這些。她通常會買《共和國報》,當她發現我父親開始頻繁給《團結報》寫文章後,她也開始買《團結報》,她會把署名展示給我,還會把一些句子畫出來,把那些文章剪下來。我心想:如果一個男人對我做了我父親對我母親做的那種事,我一定會撕開他的胸腔,把他的心挖出來。我那時確信,在那段時間裡,她也幻想過這樣的報復,可現在那種惡毒的怨恨逐漸平息下去了,變成了對過去的懷念。一天晚上,我發現她正在整理家庭照片,包括她放在金屬盒裡的那照片。她說: 「過來,你看這張照片上,你父親多帥啊!」 她給我展示了一張黑白照片,那是我之前從來沒見過的,雖然我之前把家裡到處都翻了個遍。她從一本意大利語詞典裡抽出了那張照片,那是她高中時就有的一本詞典,我從沒想過要在那種地方找。我父親應該也不知道這張照片的存在,因為照片上,維多利亞姑姑沒被塗抹掉,她還是個小姑娘。照片上還有恩佐——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不僅如此,在那張照片上,我父親站在中間,姑姑在一側,恩佐在另一側,照片上還有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不算太老,也不是很年輕,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兇惡。我低聲說: 「在這張照片上,爸爸和維多利亞看起來很高興,姑姑面帶微笑看著他。」 「是呀。」 「這是恩佐,那個流氓憲兵。」 「是的。」 「在照片上,他和父親也沒有矛盾。」 「沒錯,他們一開始是朋友,恩佐經常去他家。」 「這位太太是誰?」 「你奶奶。」 「她人怎麼樣?」 「很討厭。」 「為什麼?」 「她不喜歡你父親,所以也不喜歡我。她連話都不想和我說,也不想見到我,我一直都不屬於那個家,一直都是外人。你想啊,她更喜歡恩佐,而不是你父親。」 我仔細地觀察這張照片,心裡突然一驚,我從筆筒裡拿了一個放大鏡,放大了照片上奶奶的右手腕。 「你看!」我說,「奶奶戴著我的手鐲。」 她沒有拿放大鏡,她彎下腰,像魚鉤一樣,看著照片搖搖頭,小聲說了一句: 「我從來沒有留意過。」 「我一眼就看見了。」 她做出一個厭煩的表情。 「是啊,你一眼就看見了手鐲。可我讓你看你父親,你卻看都沒看。」 「我看了,我不覺得他有多好看。」 「他很帥,你還小,你不懂一個聰明的男人有多英俊。」 「我知道。在照片上,他就像維多利亞姑姑的雙胞胎哥哥。」 母親用她虛弱的語調,有些沉重地說: 「他拋棄的人是我,不是你。」 「他拋下了我們倆,我恨他。」 她搖搖頭。 「該恨他的是我。」 「我也恨他。」 「不,你現在很生氣,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本質是一個善良的男人。他看似說了謊,背叛了我們,但其實他很誠實。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他很忠誠。他的真愛是科斯坦紮,他們好了這麼多年,到死他們都會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他願意把他母親的手鐲送給科斯坦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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