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五〇


  §4-3-

  那個夏天,我們沒去度假,母親沒有度假。父親那邊我不知道,直到第二年深冬,我們才見到他,因為母親要和他正式離婚,才找到了他。但我無法忍受這件事,整個夏天,我都假裝沒有察覺到母親的絕望。甚至她和我父親開始討論怎麼分割財產時,甚至是他們激烈爭吵時,我都漠不關心。那時父親說,奈拉,我現在急需書桌第一個抽屜裡的筆記。母親開始叫嚷,說他別妄想從這個家裡拿走任何東西,哪怕是一本書、一個筆記本,哪怕只是他平時用的鋼筆和打字機。

  然而,讓我感覺最受傷害、最屈辱的是,他們囑咐我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留級了。我第一次覺得他們真的很猥瑣,就像維多利亞向我描繪的那樣。於是我想方設法避免與安吉拉和伊達通話或見面,我擔心她們問我考試成績怎麼樣,或問我其他事情,比如問我高二的學習怎麼樣,實際上,我還正在重念高一的課程。我越來越喜歡撒謊,那時我覺得,祈禱和撒謊一樣,可以給我帶來同樣的安慰。為了避免我父母被揭穿,避免別人知道我沒有遺傳他們的才能,我必須要不斷說謊,這讓我很受傷,很沮喪。

  一次伊達打來電話,我讓母親說我不在,雖然那時我看了許多小說和電影,我很想和她,而不是和安吉拉討論。但我更喜歡絕對的孤立狀態,如果有可能的話,我都不想再和我母親說話了。在學校裡,在那些乖孩子中間,我的穿衣和化妝風格都像一個離經叛道的女人,我遠離所有人,包括老師在內。那些老師都在默默忍受著我桀驁不馴的態度,因為我母親想辦法讓他們知道:她也是一名教師。母親不在家時,我把音樂開得很大聲,有時我會跟著音樂節奏瘋狂跳舞,經常會有鄰居過來按門鈴抗議,但我從來不開門。

  一天下午,我一個人正在家裡大聲放音樂,門鈴響了,我看著貓眼,很確定是生氣的鄰居在抗議,可我在樓梯間看到了庫拉多。我還是不打算開門,但我意識到,他應該聽見了我經過走廊的腳步聲。他盯著貓眼,臉上帶著平時那種厚顏無恥的表情,或許他聽見了我在門這邊的呼吸聲,這時他臉上嚴肅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燦爛微笑。我腦海裡浮現在墓地裡看到的他父親的照片,在那張照片上,我姑姑的情人就是帶著這種心滿意足的微笑。我想,不應該在公墓裡放死者微笑的照片,幸好庫拉多的微笑浮現在一個活生生的男孩臉上。我讓他進來了,主要是因為我父母總叮囑我,他們不在家時,不要讓任何人進門,但我不後悔讓他進來。他逗留了一個小時,從那場漫長的危機開始之後,我第一次感覺到快樂,我以為我已經失去了快樂的能力。

  當我認識了瑪格麗塔的幾個孩子,我很欣賞托尼諾的克制,我也喜歡朱莉安娜的美麗、通人情,但庫拉多喋喋不休,又有些邪氣的話讓我很厭煩。他會取笑任何人,甚至連維多利亞姑姑也不放過,有時他說的話一點兒也不好笑。但那天下午,他嘴裡說出的任何話——通常都是一些愚蠢的廢話,都讓我笑得前仰後合,流出眼淚。我第一次有這樣的反應,隨後這便成了我的特徵:我無緣無故地大笑,沒法停下來,大笑也變成了乾笑。那天下午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是庫拉多提到「假正經」這個詞。我之前從沒聽過這個詞,我覺得很滑稽,他說出這個詞時,我開始捧腹大笑。

  庫拉多察覺到了我的反應,於是用他那方言調子的意大利語不斷說到這個詞——這個假正經,那個假正經——他一會兒貶低他哥哥托尼諾,一會兒又諷刺他妹妹朱莉安娜,同時從我的笑聲中獲得滿足和鼓勵。在他看來,托尼諾是假正經,因為他和我朋友安吉拉,一個更假正經的人好上了。庫拉多問他哥,你親她了嗎?有過幾次。你摸她的胸了嗎?沒有,因為我尊重她。你尊重她?那你就是個假正經,只有假正經才會在交往後還尊重女朋友,如果你尊重她,為什麼還和她成為男女朋友?真他媽沒勁兒!看著安吉拉,如果她不是那麼假正經,她會說,托尼諾,求你了,不要再尊重我了,不然我就甩了你。他們太逗了,哈哈哈!

  那天下午,我多開心啊!我喜歡庫拉多談論性時的坦然,我喜歡他用那種方式嘲笑他哥哥和安吉拉的關係。情侶在一起會做什麼,他似乎懂得很多,也親身經歷過,他會用方言漫不經心地說出一些性行為的名稱,然後向我解釋那是什麼意思。雖然我不太明白那些詞匯,但我仍會發出謹慎而僵硬的笑聲,直到他又左一句右一句提到「假正經」時,我又真正大笑起來。

  他不會區分嚴肅和滑稽,他似乎覺得,性是一件很搞笑的事。我明白,無論接不接吻,撫摸不撫摸,都是很搞笑的事。在他看來,所有人裡最搞笑的是他妹妹和羅伯特——托尼諾那個特別聰明的朋友。他們倆從小就相愛,但從來都沒有告訴別人,現在他們終於在一起了。朱莉安娜瘋狂地愛著羅伯特,對她來說,他最帥氣、最聰明、最勇敢,也最正直,另外他比耶穌基督還要相信上帝,雖然耶穌是上帝的兒子。在那不勒斯的帕斯科內城區,還有羅伯特念書的米蘭,所有方濟各修女都一定贊同朱莉安娜的觀點。但庫拉多對我說,還有很多肩膀上頂著腦袋的人不贊同這種狂熱,這些人中也有庫拉多和他的朋友,比如那個長著齙牙的男孩羅薩裡奧。

  「也許你們搞錯了,朱莉安娜是對的呢。」我說。

  他語氣很嚴肅,但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他裝出來的。

  「你不認識羅伯特,但你認識朱莉安娜。你去過教區,見過大家跳舞,見過拉手風琴的維多利亞和那些人。因此你可以告訴我:你是相信他們,還是相信我?」

  我已經笑了起來,我說:

  「我相信你。」

  「那麼,照你的想法,客觀來說,羅伯特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假正經。」我幾乎是大喊出來的,狂笑不止,我臉上的肌肉都笑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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