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四六


  ▼第四章

  §4-1-

  我父母用了將近兩年時間決定分開,實際上,在那兩年裡,他們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時間很少。我父親會一聲不吭,消失好幾個星期,讓我擔驚受怕,我很擔心他在那不勒斯某個昏暗肮髒的角落自殺了。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他舒舒服服地住在波西利波區一套漂亮房子裡,那是科斯坦紮的父母送給她的,現在,她和馬裡安諾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有幾次,我父親出現時,他表現得很溫情,彬彬有禮,似乎是想要回到母親和我身邊。但沒好幾天,我父母又一言不合就吵架,但對一件事情,他們意見一直很一致:為了我好,我不應該再見維多利亞了。

  我沒有反對,因為我也覺得,我不應該再和姑姑見面。而維多利亞那邊,危機爆發之後,她就沒再露過面,也沒再打過電話。我猜想,她是想讓我主動去找她:她作為一個女傭,卻認為我應該效忠於她。我決定再也不理會她了,我已經心力交瘁,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傾瀉在我身上:她的仇恨、復仇的渴望和她的語言。從她身上,我感受到恐懼與誘惑雜糅在一起,我希望,至少那種誘惑已經開始消散了。

  但一天下午,維多利亞又來誘惑我了。電話響了,我接了電話,聽到電話那頭說:「喂,賈妮在嗎?我想和賈妮說話。」我屏住呼吸,掛斷了電話。但她一次又一次打過來,每天都是同一時間打過來,但從來不在星期天打。我任憑電話響著,我強迫自己不去接電話。如果我母親在家,她去接電話,我就會大喊一句:「不管是誰打的,就說我不在!」我模仿母親命令的語氣,有幾次,她就是用這樣的語氣從房間對我大喊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屏住呼吸,眯著眼睛,祈禱電話不是維多利亞打來的。如果不是她就好,如果是她,母親沒告訴我,那也安生。慢慢地,姑姑打來的電話越來越少了,我覺得她已經放棄了,於是我開始接電話,不再擔心是她打來的。意外的是,維多利亞又忽然來電話了,她在電話另一端大喊:「喂,是賈妮嗎?我要和賈妮說話!」可我不想再做賈妮了,我每次聽見是她,都會掛掉電話。當然,她焦慮不安的聲音,有時會讓我覺得她很痛苦,我也會很難過。我又產生好奇心,想去見她,想問她一些事情,想激怒她。有幾次,我心情特別沮喪,我很想大聲回答她說:「對,是我,你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對我父母做了什麼?」但我總是一言不發地掛斷電話,我已經習慣了不再提她的名字,即使是在自己心裡,也不再念叨這個名字。

  後來,我決定擺脫她給我的手鐲,我不再把手鐲戴在手腕上,而是把它鎖進了床頭櫃的抽屜。但每次想到它,我都會覺得胃疼,出一身冷汗,都會激起一些揮之不去的心事。我父親和科斯坦紮相愛了這麼多年,早在我出生之前就開始了,我母親和馬裡安諾都絲毫沒有察覺,怎麼可能呢?為什麼我父親愛上了他好朋友的妻子?在我看來,他對她不是一時迷戀,而是用一種處心積慮的方式愛到了現在。

  而科斯坦紮,她那麼優雅,那麼有教養、熱情,從我記事以來,她就是我家的常客,她怎麼會在我母親的眼皮底下,侵奪她丈夫十五年?馬裡安諾和我母親一直都認識,為什麼他最近才偷偷在餐桌下用腳踝夾住我母親的腳踝,還不經我母親的同意?這件事已經很清楚了,母親堅決地向我保證過,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在成人的世界裡,在這些通情達理、滿腹經綸的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什麼讓他們退化成了這麼不可信的動物,簡直比爬行動物還要低級。

  我越來越痛苦,面對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從來都不想尋求真正的答案。真相一浮出水面,我就開始回避和否認,直到今天,我依然很難面對這些問題。我開始懷疑,問題就出在那只手鐲上。顯而易見,那只手鐲與整個事件息息相關,儘管我小心翼翼,不再打開放著它的抽屜,可它還是無所不在,甚至手鐲上寶石和白金閃爍的光芒也釋放著痛苦。父親對我的愛似乎無邊無盡,他怎麼可能會奪去姑姑送給我的禮物,把它送給科斯坦紮呢?如果最初這只手鐲屬於維多利亞,那它就代表了姑姑的品位,代表她的審美,她覺得那只手鐲很優雅、很漂亮;那科斯坦紮為什麼也會喜歡這只手鐲,十三年來一直保留著它,而且經常戴在手上?我想,我父親那麼仇視自己的妹妹,和她非常疏遠,為什麼他確信:一件屬於姑姑的首飾,一隻應該送給我的手鐲,不適合我母親,卻適合他的第二個妻子?科斯坦紮那麼優雅,出身珠寶世家,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我父親為什麼覺得這只手鐲適合她?維多利亞和科斯坦紮根本不是一類人,她們簡直截然不同。我姑姑胸無點墨,科斯坦紮博覽群書;一個粗俗,一個優雅;一個貧窮,一個富有。然而這只手鐲卻硬把她們聯繫在了一起,這讓我感到迷惑,讓我把她們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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