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四五


  我很忐忑地活在自己的謊言和祈禱裡。維多利亞應該是把一切都告訴我父親了,所以我父親跑到馬裡安諾家和他吵架。科斯坦紮從他們的爭吵中得知,自己的丈夫在餐桌下用腳踝夾著我母親的腳踝,於是她也開始大吵大鬧。事情應該就是這樣。但為什麼馬裡安諾在妻子難過地離開他們在奇馬羅薩街上的房子時,會沖她大吼「好啊,滾吧!不要臉的蕩婦,再也不要回來」,為什麼我父親會跑去追她呢?

  我覺得,有些事情我沒搞清楚,有時我會試圖弄明白,可一旦真相要浮出水面時,我卻退縮了。我不斷思索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那次爭吵之後,科斯坦紮的來訪;我母親疲倦不堪的臉,和她那雙眼袋發青的眼睛,她忽然用命令的眼神看以前她很崇敬的老朋友;科斯坦紮謙卑的模樣,以及她充滿懊悔的動作;我覺得她是在送給我一份禮物,可母親卻糾正說,那不是贈送,而是歸還;安吉拉和伊達的母親用顫抖的手,把她原來戴著的白金手鐲戴在了我的手腕上;還有這只手鐲,現在我白天黑夜都戴著的手鐲。啊,在我房間裡發生的事,眼神、動作和話語,都圍繞著這件首飾,這只手鐲無緣無故就成了我的了。

  我知道的事情當然要比我說出來的多。因此我經常禱告,尤其晚上夢見了自己害怕的事,我驚醒時會祈禱。上帝啊!我低聲說,上帝,我知道是我的錯,我不該要求和維多利亞見面,我不該違背我父母的意願,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求求你,讓一切都重回正軌吧。我希望上帝真能滿足我的願望,如果他不幫忙的話,一切都將土崩瓦解。聖賈科莫牧羊山路會滾落到沃美羅區,沃美羅區會滾落到整個城市裡,而整個城市會淹沒在大海之中。

  在黑暗中,我感到一種可怕的焦慮,我的胃裡有種壓迫感,讓我一整晚不斷起床去嘔吐。我故意弄出聲響,我感覺胸裡、心裡、腦袋裡都有銳利的東西深深刺痛著我,我希望父母會出現,會來幫我,可他們並沒有來。但我知道他們還醒著,在他們臥室的地方有一道光線撕裂了黑暗。我斷定,他們已經不想管我了,他們不會因為任何原因,中斷他們晚上的小聲交談。最多是母親忽然提高了嗓門、一個音節或半個單詞會突然冒了出來,就像刀鋒劃在了玻璃上,而父親的聲音就像遠處的雷鳴。早上,我看到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我們低著頭,安靜地吃早餐,我再也受不了了。我開始禱告:上帝,我受夠了,發生點什麼事情吧,任何事情都可以,好的壞的都不重要。比如讓我死掉,這樣他們就會受到震動,就會和好如初,然後讓我在一個重拾幸福的家庭裡復活。

  一個星期天,吃午飯時,我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有一股力量忽然驅動著我的大腦和舌頭。我展示出我的手鐲,用一種歡快的語氣說:

  「爸爸,這是維多利亞姑姑送給我的,對嗎?」

  母親喝了一口葡萄酒,父親的目光沒有從盤子上移開,他回答說:

  「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的。」

  「那你為什麼要把它送給科斯坦紮?」

  這一次他抬起眼睛,用冰冷的眼神盯著我,什麼也沒說。

  「回答她!」母親命令他,但他沒有聽從。於是,母親幾乎是大喊著說:

  「十五年來,你父親一直還有另一個妻子!」

  她的臉忽然變得緋紅,眼神十分絕望。我明白,拆穿這件事對她來說似乎很痛苦,她已經後悔自己挑明這件事了。但我並不感到驚訝,我也不覺得那是什麼錯,我反而感覺,自己一直都知道,有那麼一瞬間,我很確定一切都可以挽回。如果那件事已經持續十五年了,那它就會永遠持續下去,只要我們仨都說「那好吧」,那麼一切就會恢復太平。母親在自己的房間裡,父親在書房裡,參加會議,看書。為了幫他們和解,我對母親說:

  「你也是,你也有另一個丈夫。」

  母親面色蒼白,小聲說:

  「我沒有,我向你保證,那不是真的。」

  母親的否認帶著深深的絕望,她幾乎是用假聲重複說:「我向你保證,我向你保證。」對我而言,或許她遭受的痛苦太讓人難以忍受了,我笑了。我並不是有意笑的,我看到了我父親眼裡的憤怒,我很害怕,我感到很羞愧。我本來想為自己辯解,那不是真的笑,爸爸,那是肌肉在抽搐,我不知道怎麼控制,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我前幾天在一個叫羅薩裡奧·薩爾真特的小夥子臉上親眼見過這種笑。但這時候,那笑卻揮之不去,變成了一個冷冰的微笑,我感覺它浮在我臉上,我沒辦法抹去。

  父親慢慢起身,想要離開餐桌。

  「你去哪裡?」母親警覺地問。

  「去睡覺。」他說。

  當時是下午兩點。通常在那個時間,尤其是星期天,或者他不用去學校時,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學習,一直到晚飯時間。他大聲打了個哈欠,想讓我們明白,他是真的困了。母親說:

  「我也去睡覺。」

  他搖搖頭,我和母親從他臉上看出,像往常一樣和母親躺在一張床上,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離開廚房前,他以一種罕見的、無可奈何的語氣對我說:

  「真沒辦法,喬瓦娜,你的確和我妹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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