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四二


  §3-7-

  時間過得很慢,我不斷看表。伊達和朱莉安娜在一起很開心,托尼諾和安吉拉在一起看起來也很自在,我覺得自己很失敗,就像一塊放錯配料的蛋糕。我到底做了什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庫拉多給維多利亞端來一杯水,他不慌不忙,但看起來興致不高。我覺得他是個無聊的人,但那時我感覺很迷失,我希望他也能關心一下我。但他沒有,沒等維多利亞喝完水,他就消失在了教區的人群中間。

  維多利亞用目光跟隨著他,她忘了我站在她旁邊,等著她能跟我聊聊,給我一些建議。我對她講了那麼重要的事,難道她覺得無關緊要嗎?我偷偷看著她,她正忙著把一副太陽鏡賣給一位五十來歲的胖太太,不耐煩地開了一個過高的價格,同時她的目光也沒離開庫拉多。我心裡想:那男孩的行為表現,似乎比我告訴她的事還要嚴重。她看著庫拉多,對我說,他太愛交朋友了,就像他父親一樣。她突然喊了一聲:「庫拉!」男孩沒有聽見或假裝沒聽見,維多利亞正在用紙打包太陽鏡,這時她丟下那位胖太太,拿著那把用來剪打包帶的剪刀,左手拉著我,拖著我向庭院走去。

  庫拉多正在和三四個小夥子聊天,其中一個個頭很高,身材乾瘦,牙齒外突,讓人覺得他一直在笑,就算沒什麼可笑的,他也好像在笑。我姑姑表面上很冷靜,命令他的繼子立刻回到攤位那裡去,在我看來,「繼子」這個說法特別適合那三個孩子。庫拉多用開玩笑的口吻回答她說:「兩分鐘後我就回去。」那個齙牙的男孩似乎在笑。姑姑突然轉向齙牙男孩,揮舞著剪刀對他說,如果他再笑,就把他的雞兒剪下來。她用方言說出那個詞語,語氣很平靜。但那個男孩似乎不想收起笑容,我能感受到,維多利亞身上積鬱的憤怒正在爆發出來。我很擔心,我覺得姑姑不知道,那男孩是因為齙牙才沒辦法閉上嘴,她不知道,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笑。她突然大吼一聲:

  「你還笑,羅薩,你再笑一下試試!」

  「我沒有笑。」

  「你笑了,你笑是因為你覺得你父親會給你撐腰,但你錯了,在我這兒,沒人能給你撐腰。你離庫拉多遠點兒,明白了嗎?」

  「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你確信我不能把你怎麼樣,現在你看好了。」

  這時候,已經有幾個教區的人停下來看我們,姑姑忽然抬高的嗓門,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姑姑將剪刀頭對著那個小夥子,在我眼皮底下,把剪刀朝他的一條腿上紮去,小夥子往後跳了一步,眼裡閃過的驚愕和害怕,打破了像面具一樣固定在臉上的微笑。

  姑姑追著他,威脅還要繼續紮他。

  「現在你搞清楚了嗎,羅薩?」她對他說,「不要讓我繼續!我才不在乎你是薩爾真特律師的兒子!」

  那個叫羅薩裡奧的年輕人,是那個我不認識的律師的兒子,他舉起一隻手表示投降,向後退去,他的幾個朋友也一起消失了。

  這時庫拉多很氣憤,想去追自己的朋友,但維多利亞拿著剪刀走到他面前,對他說:

  「你別動,如果你把我惹火了,我就拿這個來對付你!」

  我拉著她的一隻胳膊。

  「那個男孩,」我戰戰兢兢地說,「他沒法閉上嘴。」

  「他竟敢當著我的面笑我。」維多利亞氣喘吁吁,她生氣地說,「沒人可以當面笑話我。」

  「他不是故意笑的。」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他笑了。」

  庫拉多歎了一口氣,說:

  「別說了,賈妮,對她說這些沒用的。」

  姑姑吼了他一句,氣喘吁吁地對他吼道:

  「你閉嘴!我不想再聽見你說一個字!」

  她緊緊攥著剪刀,我發現她很難控制自己。可能因為恩佐死後,她愛的能力已經隨著時間流逝而消耗殆盡了,但我覺得,她恨的力量卻無窮無盡。我見識了她是如何對待可憐的羅薩裡奧·薩爾真特,現在我把馬裡安諾的事告訴她了,不難想像出她會怎麼對待我母親,尤其會怎麼對待我父親。想到這裡,我差點哭出來,我太草率了,我原本不想說那些話的,那些話是自己傾倒出來了。或許事情不是那樣,或許我早已做出了決定,決定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訴維多利亞,在我答應兩個朋友的請求,組織了這次會面時,我就已經決定了。我再也不是無辜的了,我的心事背後隱藏著其他想法,我的童年結束了。

  我努力挽留,然而天真的日子還是逃走了,眼淚一直在我眼裡打轉,但那絕對不是我無辜的證據。還好堂·賈科莫來了,他來勸說大家,這讓我忍住了眼淚。來吧,來吧,他把一隻胳膊搭在庫拉多的肩膀上對他說,不要惹維多利亞生氣,她今天不舒服,你去幫她拿甜點吧。姑姑歎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怨恨,她把剪刀放在了一張桌子邊緣,向庭院外的馬路上看了一眼,可能想看看羅薩裡奧那夥人是不是還在那裡。最後她黑著臉說「我不需要人幫忙」。她消失在通向教堂的小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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