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二一


  §2-4-

  每天早上,我們一家三口都要去學校,我父母去教書,我去上學。母親通常會第一個起床,因為她要做早餐,還要花時間打扮。而父親只有早餐做好了才會起床,他一睜開眼就會看書,還會記筆記,去衛生間也會帶著書。我是最後一個起床,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我渴望像母親一樣打扮自己,我經常洗頭,化妝,精心搭配要穿的衣服。結果他們倆會不斷催促我:「喬瓦娜,你還沒好嗎?喬瓦娜,你要遲到了,搞得我們倆也要遲到了!」與此同時,他們也在互相催促。父親說:「奈拉,你快點兒!我要用衛生間。」而母親則不慌不忙地回答說:「半個小時前衛生間就空著,你還沒去嗎?」

  這不是我喜歡的早晨,我喜歡的日子是這樣的:父親要去學校趕早課,第一個出門;母親要上第二節或第三節課,如果她一整天都沒課,那就更好了。母親準備早餐時,會時不時朝我喊一句「喬瓦娜,快點兒!」她會不慌不忙地做家務,修訂那些交給她修改、但經常需要重寫的小說。在這種情況下,對於我來說,一切都會很簡單,母親最後一個洗漱,我可以在洗手間多待一會兒。父親總是遲到,雖然他和往常一樣,一邊開玩笑逗我開心,一邊匆忙趕路。他會把我送到學校樓下,不像母親那樣看著我,等我進學校,他會直接揚長而去,好像我已經長大,可以獨自應對這個城市。

  我推算了一下,我如釋重負地發現,五月二十三號早上會是第二種情況:輪到父親送我上學。我頭一天晚上會準備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粉色被我排除在外),其實我母親總是讓我提前準備好衣服,但我從來都沒聽從過她的建議。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心裡特別激動。我跑去衛生間,一絲不苟地化好妝,猶豫了片刻之後,戴上了那條鑲著天藍色葉子和珍珠的銀手鐲。我來到廚房,母親剛剛起床。怎麼起得這麼早啊?她問我。我不想遲到,我說,還有語文作業要寫。她看到我緊張的樣子,連忙去催父親起床。

  吃早餐時一切都很順利,他們倆開著玩笑,對我評頭論足,仿佛我不在場。他們說,我不睡懶覺,還迫不及待想去上學,那肯定是戀愛了。我露出微笑,沒有承認也沒否認。早飯後父親消失在洗手間裡,這次輪到我喊他快點兒出來。我不得不說,他並沒磨蹭,只是那天他找不到乾淨襪子,又忘了帶要用的書,匆忙跑回書房去拿了。總之,我記得當時是七點二十分,父親拎著裝滿書的包站在走廊盡頭,我按照習慣親吻母親,和她告別,這時門鈴遽然響起。

  那個時間點有人按門鈴,確實讓人意外。母親著急去衛生間,她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就對我說:「去開門,看看是誰。」我打開門,維多利亞一下子出現在我眼前。

  她說:「嗨!還好你已經準備好了,快走吧,我們要晚了。」

  我的心突突地撞擊著胸腔。母親看到小姑子站在門口,她大喊一聲——沒錯,她就是大喊了一聲:「安德烈,快來!你妹妹來了!」我父親看到維多利亞,也非常驚訝,隨後他大聲說:「你來幹什麼?」我擔心接下來一分鐘要發生的事情,我覺得很虛弱,渾身都在冒汗。我不知道該對姑姑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向父母解釋,我喘不上氣來,覺得自己要死了。但很快,一切都以一種出人意料而又明朗的方式化解了。

  維多利亞用方言回答說:

  「我是來接賈妮的,今天是我和恩佐相識十七周年紀念日。」

  她沒再說其他話,就好像我父母能一下恍然大悟,明白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應該毫無怨言地讓我跟她走。然而,母親用意大利語反對說:

  「喬瓦娜得去上學。」

  我父親既沒有問我母親,也沒有問他妹妹,而是用冰冷的語氣問我:

  「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低著頭盯著地板,他繼續追問,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你們是約好的?你想和你姑姑一起去?」

  母親慢吞吞地說:

  「這還用問嗎,安德烈?她當然想去,她們當然是約好的,不然你妹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時,父親很簡短地對我說:「如果是這樣,你就去吧。」然後用指尖示意姑姑把門口讓開。維多利亞讓開了,她穿著一件輕薄的黃色連衣裙,在那片黃色的上方,她的臉就像一張面具,不動聲色。我父親很刻意地看看手錶,他沒乘電梯,而是徑直走樓梯下去了,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連我也沒有。

  「你什麼時候送她回來?」我母親問她小姑子。

  「她厭煩的時候。」

  她們協商送我回來的時間,語氣很冷淡,最後定在了下午一點半。維多利亞向我伸出一隻手,我把手伸過去,就像自己還是個小孩,她的手很涼。她緊緊攥著我的手,或許她是擔心我會掙脫她,跑回家去。她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按了電梯,母親停在門檻那裡看著我們,遲疑是不是要關上門。

  無論怎麼說,事情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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