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一四


  §1-11-

  我儘量驅散那種想法,因為我無法容忍隨之而來的負罪感。我掰著手指,數距離週末的日子。母親很為我操心,想儘量幫我提前完成週一要交的作業,這樣我和姑姑見面時就不用擔心學習的事了。不僅如此,一天下午,她拿著城市地圖冊進我的房間,她坐在了我身旁,給我展示了聖賈科莫牧羊山在地圖上的位置,然後一個街區一個街區,給我展示了去維多利亞姑姑家的路線。她想讓我明白她愛我,她和父親一樣,一心想著讓我快樂無憂。

  可是我並不滿足於這小小的地理課,接下來的幾天裡,我鑽研起了城市的地圖。我用食指找出聖賈科莫牧羊山路,然後到達金牌廣場,沿著蘇阿雷茲街和薩爾瓦托·羅莎街往下走,到達博物館,穿過整條佛利亞街,到達查理三世廣場,在那裡拐進加里波第路,來到卡薩諾瓦街,到達民族廣場,走進波焦雷亞萊街,然後是斯塔德拉街,在比安托公墓那裡,沿著米拉裡亞街、馬切洛街、帕斯科內街和其他街道一路往下走,終於手指到了工業區,地圖上用焦土色標出的一塊區域。所有我提到和沒提到的街道名字,此時都變成了我一心想要默默記住的地方。我要把它們記在腦子裡,就像是為了完成學校的作業,但沒有絲毫不情願,我滿心激動等待著星期天的來臨。如果我父親不改變主意的話,我會如願見到維多利亞姑姑。

  我無法理清自己混亂的情緒。見到姑姑之前的每一天都過得很慢,但我驚訝地發現,我希望那次會面會意外推遲,尤其是晚上躺在床上時,那種願望會更強烈。我開始想,我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勉強父母,為什麼我要惹他們不高興,為什麼我沒有在意他們的憂慮。我並沒有得到讓人滿意的答案,我心中的狂熱開始減弱,和維多利亞姑姑的會面,讓我覺得是一個很過分而且毫無意義的要求。

  對我來說,提前知道自己將來會長什麼樣,具有什麼樣的脾氣和性格,這有什麼用呢?無論如何,我也沒法把那種外貌和脾性從我臉上撕下來,從我的內心排除出去,或許我也不想這樣做。我永遠都是我,一個憂鬱、不幸的我,但這是真正的我。我想見姑姑的願望,或許是一種小小的挑釁。總之,那絕對是我又一次在考驗父母的耐心,就像之前好幾次,我們與馬裡安諾和科斯坦紮去飯店吃飯,我就像一個成熟的大人,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尤其是想在科斯坦紮面前表現一下,我會點一些母親提醒我不要點菜,因為那些菜太貴了。我越來越對自己感到不滿,但這次我可能太過分了。

  我想起母親那些話,說姑姑特別恨他們,我也想起父親說的表示擔憂的話。在暗地裡,他們倆對那個女人的厭惡彙聚到一起,使我想起她在電話裡讓人害怕的聲音,她那句帶著方言語調的「喂」是那麼粗魯。星期六晚上,我對母親說,我不想去了,早上老師佈置了許多作業,要星期一前完成。但她回答說,已經約好了,你是不知道,如果你不去,你姑姑會很生氣,她會覺得這是你父親的錯。因為我猶豫不決,她說,我對維多利亞肯定有很多不切實際的幻象,即使我現在打退堂鼓,第二天我還是會後悔,到時又得從頭再來。最後她笑著說:你去看看她長什麼樣,看看維多利亞是什麼樣的人,這樣你就會盡一切努力,不步她的後塵。

  一連下了幾天雨,星期天天氣很晴朗,蔚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白雲。父親努力表現得很愉快,就像平常一樣,但他啟動汽車後就陷入了沉默。他很討厭環城路,他很快就開出了那條路,他說他更喜歡老路。我們逐漸駛入另一個城區,一排排破敗的樓房,褪色的牆壁,還有許多工業廠房、工棚和小木屋,也有一片片草地,上面扔滿了各種各樣的垃圾,地上的深坑裡積滿了雨水,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氣息,父親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但他似乎覺得,不應該忘了我的存在,不應該不理睬我,於是他第一次提到了自己的出身。我是在這個地方出生的,也是在這裡長大的。他一邊說,一邊做了一個幅度很大的手勢,好像要透過擋風玻璃,擁抱那些凝灰岩圍牆,那些灰色、黃色和粉色的小樓房,那些即使是週末也人煙稀少的大路。我家的那種日子,真是哭都沒處哭去。他說著把車開進一片更黯淡破舊的城區,他停下車,厭煩地歎了一口氣,指給我看一棟磚色的樓房,上面的牆灰已經大片大片脫落了。「我原來就住在這兒,」他說,「現在維多利亞姑姑還住在這裡,那就是大門,去吧!我等著你。」我看著他,心裡十分害怕。他覺察到了,他問:

  「怎麼了?」

  「你別走!」

  「我不走。」

  「如果她讓我留下呢?」

  「你待煩了,就跟她說,現在我要走了。」

  「如果她不讓我走呢?」

  「那我就來接你。」

  「不,你別動,我來找你。」

  「好。」

  下車後,我進了大門。空氣中有一股刺鼻的垃圾味,還混合著星期天各家做飯的肉醬味兒。我沒看到電梯,就從破破爛爛的樓梯上去,白色牆面上有許多很寬的裂口,其中一道特別深,好像是為了藏什麼東西特意開鑿出來的。我的目光儘量躲過牆上的那些淫穢的文字和圖案,因為我有更緊急的事。因此,我父親的孩童和少年時期就是在這棟大樓裡度過的?我數著樓層,到四樓我停了下來,這裡有三扇門。右面那戶是唯一有標識的,木門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特拉達。我按了門鈴,屏住呼吸等著,沒人回應。我在心裡默默數數,一直數到了四十,我父親幾年前告訴過我,每次他面對沒有把握的情況時,都會那樣面對。

  數到四十時,我再次按了門鈴,第二次門鈴聲似乎格外刺耳。我聽見有人用方言大喊了一聲:「媽的,按什麼按!我馬上來!」聲音有些沙啞,這時也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鑰匙在鎖眼裡轉了整整四圈。門開了,出現一個穿著一身天藍色衣服的女人,她個子很高,烏黑濃密的頭髮在脖子後面紮了起來,她瘦骨嶙峋,但肩膀很寬,胸部很豐滿。她手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香煙,她咳嗽了一聲,用帶著方言腔的意大利語問:

  「怎麼了?你不舒服嗎?你要撒尿?」

  「不是。」

  「那你為什麼按兩次門鈴?」

  我小聲嘟噥說:

  「我是喬瓦娜,姑姑。」

  「我知道你是喬瓦娜,但如果你再叫我一聲姑姑,就最好轉身離開。」

  我點點頭,心裡很害怕。我的目光在那張沒有化妝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盯著地板看。在我眼裡,維多利亞的美似乎讓人難以忍受,所以覺得她很醜,這簡直是一種心理需要。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