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一三


  §1-10-

  我急忙從電話旁走開,這時,我父親把淌著水的雨傘放在樓梯間,然後在門口的墊子上仔仔細細蹭了蹭鞋子,他進了家門。他跟我打招呼,但顯得很不自在,沒有往常的愉快,而是在咒駡糟糕的天氣。他脫掉雨衣,才關切地問我:

  「你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

  「媽媽呢?」

  「在工作。」

  「寫完作業了嗎?」

  「寫完了。」

  「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問題,需要我給你解釋一下嗎?」

  當他像往常一樣,停在電話跟前,打開語音留言,我才意識到電話簿打開著,正好在「T」那一頁。他看見了,伸出手把電話簿合上了,沒再聽語音留言。我希望他能說幾句開玩笑話,那樣的話我會安心一些。然而他只是用指尖撫摸一下我的頭,就去找我母親了,他一反常態,關上了背後的門。

  我在外面等著,聽見他們在小聲交談,他們的竊竊私語裡會突然冒出幾個詞:你,不,但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但我讓房門敞開著,我希望他們不要吵架。過去了至少十分鐘,走廊裡終於又響起了父親的腳步聲,但不是朝我房間方向來的。他回了自己的房間,那裡也有一部電話,我聽到他在小聲打電話,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中間夾雜著長時間的沉默。我一心希望他在和馬裡安諾談論很重要的事,那些他很在意的事情,那些我耳熟能詳的話,比如政治、價值、馬克思主義、危機、國家。通話結束後,我聽見他又來到走廊裡,這次他來了我的房間門口。平時,他進來前都會開玩笑客套一下說,我能進來嗎?我坐哪兒呢?打擾一下。抱歉。可這次他直接坐到了床上,用十分冰冷的語氣,開門見山地說:

  「你母親已經告訴你了,我說的那句話不是真的。我不想讓你生氣,你和我妹妹一點也不像。」

  我馬上哭了起來,哽咽著說:「不是因為這個,爸爸,我知道,我相信你,但是……」我的眼淚似乎並沒有打動他,他打斷我說:

  「不用解釋,錯的是我,不是你,該彌補的是我。我現在就給你姑姑打電話,星期天我帶你去找她,好嗎?」

  我哽咽著說:

  「如果你不想去,我們就不去。」

  「我確實不想去,但你想去的話,我們就去。我把你送到她家樓下,你想在她那兒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會在車上等你。」

  我儘量使自己平靜下來,抑制住淚水。

  「你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努力朝我微笑,用手指抹幹我的眼淚。但他的動作很不自然,他後來很激動,說了一大通話,聲音忽高忽低。可是他說:「喬瓦娜,有一點你得記住,你姑姑喜歡傷害我,我想盡一切辦法和她講道理,我幫助她,支持她,我給了她力所能及的資助,可還是無濟於事,她覺得我說的每句話都是欺負她,我的每一次幫助都是對她使壞。她高傲,不懂感恩,而且殘酷無情。所以我得提醒你,她會想盡辦法奪走你對我的愛,她會利用你來傷害我,她也利用過我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叔伯和堂兄弟姐妹來傷害我。因為她的緣故,我出生的家庭裡再也沒人喜歡我了。你看著吧,她也會想辦法把你從我這裡奪走。如果真的出現這樣的事,我真是無法容忍。」我幾乎從來沒有見他這麼焦慮過,他在懇求我,他真的在懇求我,他雙手合十在胸前晃動,讓我不要胡思亂想,我擔心的事情是毫無根據的,他求我要像奧德修斯一樣,在耳朵裡塞上蠟,不要聽她的話。

  我緊緊抱住了父親,最近兩年,從我想變成大人開始,我從來沒有那樣緊緊擁抱過他。讓我驚訝的是,我在他身上聞到一種似乎不屬於他的氣味,一種我不習慣的氣味,這讓我有些不舒服。由此而來的陌生感讓我有些痛苦,卻又意外夾雜著滿足感。我清楚地感覺到,如果到那時為止,我一直希望他能永遠保護我,那麼現在他變成陌生人的感覺,反而讓我很高興。我心裡一陣狂喜,就好像「邪惡的化身」——這是他和我母親的暗語,他們就是一直這樣稱呼維多利亞的——給了我意外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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