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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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憂慮和變醜之間的關係,出乎預料地讓我感到一絲安慰。人會因為焦慮而變醜。安吉拉和伊達是這麼說的,只要焦慮沒了,你就會重新變美啦。我很想相信她們的話,努力回到無憂無慮的生活,強行讓自己開心,但這不奏效,我腦子裡總會突然亂起來,那股執念又湧上心頭。我內心對一切都產生了敵意,很難用虛假的善意抑制下去。我很快就明白,那些擔憂不是臨時的,或許那根本就不是擔憂,而是滲透到血液裡的壞脾氣。 在這一點上,安吉拉和伊達並沒有騙我,我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不要撒謊,她們一定沒對我說謊。她們之所以這麼說,可能是因為她們有過類似的經歷,很可能是馬裡安諾之前說過類似的話,讓她們平靜下來了,因為我們腦子裡裝著很多從父母那兒聽來的觀點。可畢竟安吉拉和伊達不是我。她們家沒有一個像維多利亞那樣的姑姑,她倆的父親也沒有說她們長得越來越像姑姑了。一天早晨在學校裡,我猛然感覺,我沒法再回到以前我父母喜歡的樣子了。殘酷的馬裡安諾可能已經察覺到這一點了,我的朋友也會丟下我,去尋找更適合她們的人,我會變得孤孤單單。 我無比沮喪,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痛苦席捲而來,我不斷在雙腿之間摩擦,用快感消除我的痛苦,這能讓我輕鬆一點。但通過這種方式消除痛苦,實在讓我很屈辱,事後我會比之前更沮喪,有時候還會覺得噁心。我之前和安吉拉一起玩耍,留下一些快樂的回憶。我倆面對面躺在我家的沙發上,雙腿交叉在一起,電視機開著,我們靜靜不說話,也不用交流,我們把一個布娃娃放在胯部中間,蹭來蹭去,身體自然糾纏在一起,擠壓著放在我們中間的布娃娃,它看起來很活潑,也很幸福。現在不同往日了,我不再覺得那種快感是令人愉快的遊戲。事後我會出一身汗,感覺自己越來越醜。我的頑念一天比一天強烈,我不停地審視自己那張臉,在鏡子面前度過的時間越來越長。 事情有了讓人驚訝的進展:經過仔細觀察,我發現了自己臉上的缺陷,我想彌補這些缺陷。我認真觀察我臉上的線條,一邊想著怎樣讓自己更好看:只要我有這樣的鼻子、眼睛和耳朵,我就完美了。那都是一些細微的瑕疵,也讓我憂傷,讓我自艾自憐。你真可憐!我心想,你真不幸!有時我突然會對自己產生強烈的激情,以至於有一次我對著鏡子親了親自己的嘴唇,我難過地想,恐怕再也沒人願意親吻我了。我開始採取行動,漸漸地,我不再每天對著鏡子自怨自憐,而是覺得自己是一塊好材料,只是被某個笨拙的工人弄壞了,需要修補一下。無論我是什麼樣子,我都是我,我得自己來維護我的容貌、身體和思想。 一個星期天早上,我想用母親的化妝品來美化自己。我母親把頭探進我房間裡,笑著說:「你看上去就像狂歡節的面具,你得畫得更自然一點兒。」我沒反駁,也沒為自己辯解,只是用盡可能溫順的語氣請求她: 「你教我化妝吧?我要像你一樣化妝。」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妝容。」 「我想畫成你那樣。」 她聽了我的話很高興,誇了誇我,然後很仔細地給我化了妝。我們一起度過了美好的幾小時,我們開玩笑,哈哈大笑。她平時都很安靜端莊,但跟我在一起時——只有跟我在一起時——她會馬上變回小女孩。 我父親突然拿著報紙進來了,看到我們在玩鬧,他也很高興。 「你們真漂亮啊。」他說。 「真的嗎?」我問。 「當然,沒見過這麼亮眼的女人。」 說完他就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了門。星期天他一般都會讀報紙,然後再學習。這時房間裡剩下我和母親兩個人,就好像我父親露臉只是一個信號,母親用通常那種帶著疲憊的聲音問我: 「你看了放在盒子裡的照片?為什麼啊?」 她的語氣既沒有指責,也不是憂慮。我默不作聲,原來她察覺到我翻了她的東西,她發現了我試著刮去馬克筆的墨蹟。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雖然我竭盡全力忍住不哭,最後我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媽媽,我哽咽著說,我想……我以為……我覺得……但我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我不知所措,眼淚啪啪往下掉。她沒法讓我平靜下來,只是臉上帶著微笑,很溫和地說:「根本不用哭啊,你只要跟我和你爸爸說一聲就行了。你隨時都可以看照片,你為什麼要哭呢?冷靜一點。」我抽噎得更厲害了。最後她拉著我的手,平靜地問我: 「你在找什麼?你在找維多利亞姑姑的照片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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