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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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一天下午,我趁父母不在,溜進了他們的臥室,在我母親存放相冊的櫃子裡翻找,那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我們一家人的照片。我平時經常翻看那些照片,我對那些相冊記憶深刻:相冊記錄的主要是他們的故事,還有我十三年的成長歷程。我還知道,在那一堆照片中,有我外公外婆的很多照片,我父親那邊親戚的照片卻少之又少,尤其是在那僅有的幾張照片中,都看不到維多利亞姑姑。但我記得,在櫃子的某個角落裡有個舊鐵匣子,裡面雜亂地放著一些照片,都是我父母認識之前的照片。以前我沒怎麼留意過那堆照片,只是偶爾和我母親一起翻看,我希望能在裡面找到姑姑的照片。 我在櫃子最裡面找到了那個匣子,但在看匣子裡的照片之前,我決定先仔仔細細看一遍剛才那些相冊。我看到了記錄父母戀愛時光的照片;倆人婚禮現場的照片,這對新人板著臉,站在宴會中央,參加婚禮的賓客很少;然後是倆人在一起的幸福時光;最後是他們的女兒,也就是我的照片,從出生到現在,拍的照片不計其數。我的目光停留在他們婚禮的照片上,我父親當時穿著一件深色西裝,衣服皺巴巴的,在每張照片中,他都眉頭緊鎖;我母親站在他旁邊,沒穿婚紗,而是穿著一套米色套裝,頭戴一樣顏色的頭紗,隱約流露出激動的表情。在座的大約三十幾個賓客中,我認出來幾個人,他們是父母在沃美羅區結交的、至今依然有來往的人,還有一些是我母親那邊的親戚,比如住在博物館附近、和藹可親的外公外婆。我看了又看,找了又找,希望在背景中找到一個讓我覺得像是維多利亞的女人,我對她幾乎沒有任何記憶了,但最後我還是沒找到。於是我又去翻那個匣子,經過多番嘗試,我終於把它打開了。 我把匣子裡的東西倒在床上,那全是黑白老照片。那些記錄他們各自青春的照片混雜在一起:我母親神情歡愉,有和同學的合照,有和同齡好友的合照,有的是在海邊拍的,有的是在路邊拍的,她穿著整潔、舉止優雅;而我父親看起來卻深沉又孤單,他從沒有度假的照片,總是穿著膝蓋鼓包的褲子,還有袖子過短的外套。他們倆童年和少年時期的照片分別裝在兩個信封裡,一個信封裡是母親和她的親戚,另一個信封裡是父親和他的親戚。我心想:在我父親那個信封裡,肯定有我姑姑的照片。於是我一張張地翻看,其實總共也就二十來張照片,在大部分照片裡,我父親站在他父母和一些我不認識的親戚身邊,那是他童年、少年時的樣子。 讓我驚訝的是,其中有三四張照片,照片裡我父親身旁是用黑筆塗掉的墨塊。我一下子就明白,那些勾勒得很細緻的長方形墨塊是他一氣之下塗的,這裡肯定有什麼隱情。我都能想像他當時是怎麼做的,他用書桌上的直尺把照片上的人像圈起來,然後用馬克筆小心翼翼地塗抹,生怕超越劃定的邊界。這是一件多麼耗費耐心的事啊!我很確信:墨塊下掩蓋的就是維多利亞姑姑。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我在廚房裡找了把小刀,想輕輕刮掉我父親塗抹的地方。但我很快就發現,這樣只會把相紙下面白紙刮出來。我很不安地停手了,我清楚意識到,我這麼做,會違背父親的意願,這些舉動可能會讓他越來越不愛我,我非常害怕。當我在信封底部找到另一張照片時,我覺得更不安了。照片中的父親既不是孩童也不是少年,而是一個面帶微笑的青年,這很罕見。他側身站著,眼裡露出欣悅的神情,咧開嘴微笑著,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但他的笑容沒沖著任何人,在他旁邊有兩個輪廓清晰的長方形墨塊,那是一個溫情的時刻,可能後來他生氣了,把他妹妹和另一個不知道是誰的照片塗抹掉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我父親站在路邊,穿著短袖格子襯衫,當時應該正值夏季。在他背後是一家商店入口,招牌只看得見「店」字,商店有個櫥窗,但看不清裡面展示著什麼。在塗掉的人旁邊有一根白淨的柱子,柱子上有幾個長長的人影,輪廓清晰,其中一個很顯然是女人的身影。雖然我父親試圖遮蓋他身旁的人,但人行道上留下了他們的影子。 我又試著慢慢刮去長方形墨蹟,我發現刮掉黑色的部分,下面是白相紙,我停下了動作。我等了一兩分鐘又重新開始。我輕輕刮著,在寂靜無聲的家裡,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我刮啊刮,直到在本該是維多利亞姑姑頭部的位置,隱約看見一個黑點,我才徹底停下來。我不知道那是馬克筆的墨蹟,還是姑姑的嘴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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