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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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消失了,也許它不想再回來了。我有氣無力地吹了一下口哨。它在一片無名的濃密樹叢裡,我覺得那像一幅水彩畫,而不是實景。在我身旁和背後是什麼樹?楊樹?杉樹?槐樹?刺槐?這都是一下子湧入我腦子的名字。我怎麼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連我家樓下的樹名都不知道。如果要描述它們,我永遠都寫不出來什麼。那些樹幹好像用放大鏡放大了一樣,在我和那些樹木之間,沒有距離。但講述的原則,首先要求我拿一把尺子、一本日曆,計算過去了多長時間,在我們和發生的事情之間有多少距離,還有需要講述的激情。但我感覺一切都貼在我身上,呼吸對著呼吸。 在那種情況下,我覺得有那麼一刹那,我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件長袍,上面畫著瓦倫蒂諾山的綠植、街道、伊莎貝拉公主橋、河流、我居住的樓房,還有我們的狼狗。所有這一切都壓在我身上,我覺得非常沉重,渾身浮腫。我呻吟著站了起來,為肚子疼感到尷尬,我的膀胱很滿,再也受不了了。我走路歪歪扭扭,手裡攥著家裡的鑰匙,狗繩拖在地上。不,我對那些樹木一無所知,楊樹嗎?黎巴嫩雪松?地中海松樹?刺槐和槐樹的差別在哪裡?具有欺騙性的語言,一切都是騙局,也許應許之地已經沒有了美化現實的語言。我冷笑了一下——我鄙視自己——把睡衣拉起來,蹲了下去,在一棵樹後拉屎撒尿。我累了,累了,累了。 我大聲說,我累了,但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就好像在喉嚨深處時,它還活生生的,如果想要說出來,就熄滅了。我聽見伊拉麗亞遠遠朝我呼喊,她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裡,已經變得很微弱。 「媽媽,回來吧,媽媽。」 那是個激動不安的小人兒喊的話。我看不見她,但我想像她用手緊緊拉著欄杆,朝我喊話。我知道那個懸在空中的陽臺有些讓人害怕,她一定是很需要我,所以才跑出來,站到陽臺上。也許牛奶真的燒糊了,摩卡壺炸開了,也許是煤氣漏了,在家裡蔓延。但為什麼我要跑去挽救這一切?我帶著怨氣想:兩個孩子需要我,可我一點兒也不需要他們。馬裡奧也不需要他們,才去和卡爾拉一起生活,他並不需要伊拉麗亞和詹尼。欲望直截了當。也許他的欲望只是斷開了,是在一個無邊無際的板子上,滑向遠處,遠離我們。我現在的欲望是沉到底,放棄抵抗,不聲不響地讓自己沉入血管、腸胃、膀胱裡。我發現我在出冷汗,一層冰冷的汗水,儘管早上天氣已經很熱了。我發生了什麼,我很難找到回家的路。 但那時候,有個什麼東西掠過我的腳踝,讓它變得潮濕,是奧托。它耳朵豎著,舌頭吐在外面,用好狼狗的溫順眼神看著我。我站起來,想給它套上項圈,但試了幾次都沒有做到。雖然它一動不動,只是有點喘,眼神有一點點異樣,可能是因為悲傷。最後,我努力集中注意力,把項圈給它套上了。走吧,走吧,我對它說。我感覺我跟著它,緊緊抓住繩子,熱風吹在我臉上,我感覺到我乾爽的皮膚,還有腳下的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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