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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第20章

  我來到電梯跟前,就好像從小松林和那棟樓的入口之間架起了一根鋼絲,我是踩著鋼絲過來的。我靠在電梯金屬的牆壁上,電梯在慢慢上升,我看著奧托,想感謝它。它的腿稍微分開,站在那裡有點喘,一絲很細的口水從它嘴裡流出來,在地板上畫了幾個小圈。電梯廂搖晃了一下,停了下來。

  我在樓梯間看到了伊拉麗亞。我覺得她很不贊同我的做法,她就像我的母親從另一個世界趕來,提醒我要盡自己的義務。

  「他又吐了。」伊拉麗亞說。

  她走在我前面,身後是解開狗繩的奧托,家裡沒有任何牛奶、咖啡燒糊的味道。我在身後把門反鎖上了,很機械地把鑰匙插入鎖眼裡,轉了兩圈。我的手已經習慣了那個動作,這應該可以避免任何人闖進來,翻我的東西。我應該保護自己,讓那些想盡一切辦法增添我的義務、指責我、阻止我重新開始生活的人遠離我。我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覺得,兩個孩子也想讓我相信這一點:他們身體變得虛弱也是我的錯,因為他們和我呼吸同樣的空氣。詹尼的病就起到了這樣的作用,他把問題呈現出來,而伊拉麗亞興致勃勃地讓我看到:他又吐了。是的,那又怎麼樣呢?這又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詹尼和他父親一樣,胃不太好。他們倆都暈船、暈車,只要喝口冷水,吃塊太油膩的蛋糕,他們就會不舒服。不知道這孩子昨天偷偷吃了什麼,他讓我的生活更複雜,讓這一天更加沉重。

  我看到房間又亂七八糟的,髒床單都堆在房間的一個角落,就好像一堆雲彩。詹尼又躺在了伊拉麗亞的床上,女兒在替我照顧他。她現在的表現,就像我小時候在母親面前的表現:她在模仿她見過的做法。她想擺脫我的權威,取代我的位子。我通常都隨便她,但我母親從來都不允許我那麼做。每次我要是學著她的樣子,她都會批評我,說我不應該學她。也許,她現在附在我女兒身上,想要展示我的不稱職,批判我。伊拉麗亞給我解釋了眼下的情況,就像要邀請我進入一場遊戲,她在裡面是女王:

  「我把髒床單放在那裡了,我讓他躺到我床上。他沒有吐特別多,只是這樣。」

  她模仿哥哥嘔吐的樣子,在地板上吐了幾口口水。

  我來到詹尼的跟前,他渾身都是汗,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我。

  「溫度計在哪裡?」我問。

  伊拉麗亞馬上從床頭櫃上拿起溫度計,把它遞給我。她不會看溫度計,但假裝已經獲得了信息。

  「他發燒了,」她說,「但他不願意用栓劑。」

  我看著溫度計,但我無法集中注意力,無法看清楚水銀柱指出的度數。我不知道把溫度計拿在手裡多久,我儘量眼睛聚焦,想要看清楚。我想,我要照顧他,要搞清楚他到底燒到了多少度,但我無法集中注意力。昨天夜裡,我的身體一定出了什麼問題。可能是好幾個月以來,我都一直處於崩潰的邊緣,我都硬撐著。現在我正在下墜,就像在夢境中一樣,很緩慢。儘管我手裡依然拿著溫度計,拖鞋踩在地板上,兩個孩子充滿期待的目光在看著我,我還是感覺自己在下墜。這都是因為我丈夫帶給我的痛苦,但現在夠了。我應該擺脫記憶的痛苦,抹去那些傷害我的影像,應該把那些髒床單也帶走,放進洗衣機,啟動之後,看著洗衣機透明的小窗口,衣服、水和肥皂泡在裡面轉動。

  「我三十八度二,」詹尼輕聲說,「我的頭很疼。」

  「他應該用栓劑。」伊拉麗亞堅持說。

  「我才不要。」

  「那我給你一耳光。」伊拉麗亞威脅說。

  「你不能打他耳光。」我插了一句。

  「你會扇耳光嗎?」

  我不會扇耳光,從來都沒有扇過,我頂多威脅說我會。可能對於兩個孩子來說,威脅要做一件事,和真正去做沒什麼差別。至少我——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就是這樣覺得,可能長大了,我也這樣認為。如果我違背了母親的禁令,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我總是無法避免會違背她的意願。她說到做到,她懲罰我,留下的傷還在疼,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為了什麼事兒。我能犯什麼錯,我想犯什麼錯?我想到了母親經常說的一句話:「別動,不然我把你的手剪掉。」我翻動她做裁縫的東西時,她會這樣說。那些話從她嘴裡冒出來,對我來說就像真正的剪刀:很長,是有些發黑的金屬剪子。一張刀片的大嘴在我的手腕上閉合,留下一條殘缺的手臂,再用針線縫好傷口。

  「我從來都沒有扇過誰耳光。」

  「才不是呢。」

  「我頂多說,我會扇你們,說和做之間有很大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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