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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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也沒說,感覺不需要說什麼,內心也沒什麼反應。我來到了洗手間,在洗手池面前吐了一口口水,漱了漱口。我拿了一塊抹布,特意用了很平靜的動作,但我覺得那個動作太快了,違背了我的意願。我感覺劇烈的動作會讓目光斜視,兩隻眼睛很不協調地轉向兩邊,像抽搐,會讓周圍的牆壁、鏡子、家具,所有一切都跟著動起來。 我歎了一口氣,那是很長的一聲歎息,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塊抹布上,讓我可以停止恐慌。我回到了兩個孩子的房間裡,蹲下身子開始打掃,發酸的嘔吐物,讓我想到了我給孩子餵奶、喂輔食時,有時他們會突然吐奶。當我慢慢擦去地上兒子的嘔吐物,我想到了那個那不勒斯女人,幾個哼哼唧唧、跟在她身後的孩子,她總是用糖果哄他們。從某個時刻開始,那個被拋棄的妻子也開始生那幾個孩子的氣。她說,他們讓她身上全是媽媽的味道,這把她毀掉了。因為他們的緣故,丈夫才離開了。他們先是讓你肚子鼓起來,讓你的乳房脹起來,然後他們沒有一點兒耐心。 我記得她說了類似的話。我母親小聲重複著這些話,語氣沉重,很認同這些話,她不想讓我聽到,但我還是聽到了,包括現在,我感覺自己有雙重聽力。我是那時的小姑娘,在桌子底下玩兒,偷那些金屬片放在嘴裡吮吸;我還是今天早上的成年女人,在伊拉麗亞的床旁邊,很機械地完成一項煩人的任務。然而,我耳朵還是敏銳地聽到,黏糊糊的抹布拭擦地板的聲音。馬裡奧是個怎麼樣的男人?我覺得他很溫柔。在我懷孕時,他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厭煩情緒。可能事情剛好相反,我懷孕時,他更頻繁地想要做愛,我也很樂意。我一邊清理地板,一邊在心算一些無情的數字。伊拉麗亞一歲半時,卡爾拉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當時詹尼不到五歲。那時我已經不工作了,沒有任何工作,也不寫作,至少那五年都是這種情況。我生活在一座全新的城市裡,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沒有親戚可以求救。即使在城裡有親戚,我也不會請求他們幫忙,我不是那種會求人幫忙的人。我買菜,做飯,收拾屋子,拖著兩個孩子,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面,總是精疲力竭、手忙腳亂。 我會操心各種食品的過期時間,去辦理收入申報,我會跑到銀行、郵局辦事。我晚上會在筆記本上記賬,收入和支出,記下我花的每一分錢,就像我是個會計,要讓公司老闆看到每筆賬目。在記賬的間隙,在那些數字中間,我還會寫下一段段話,寫上我的感受:我像孩子反復咀嚼的一塊食物,活的食物,不斷攪拌,軟化它活的成分,讓兩個貪婪的吸血鬼獲得滋養,他們在我身上留下胃液的味道。餵奶真噁心,這是一種動物性的功能。還有他們吃了輔食之後,甜膩膩的溫熱氣息。雖然我反復洗澡,那種媽媽的難聞氣味依然附著在我身上。有時候,馬裡奧貼在我身上,我在昏昏欲睡中,他工作也很疲憊,他抱著我,會毫無激情地要我,在我幾乎沒有任何投入的身體上折騰。我身上全是奶味、餅乾、麵糊糊的味道,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用他的絕望靠近我的。我想那就像一種亂倫,我被詹尼的嘔吐物搞得有些暈,我是遭到褻瀆的母親,而不是情人。那時,他已經在別處尋找適合戀愛的對象了,他抑制了自己的內疚,變得陰鬱,喜歡歎息。 卡爾拉在恰當的時候出現在家裡,成為他無法滿足的欲望的寄託。她那時比伊拉麗亞大十三歲,比詹尼大十歲,比躲在桌子底下聽母親講馬志尼廣場的棄婦時的我大七歲。馬裡奧應該以為,她代表的是未來,但實際上,他渴望的是過去。我已經給了他一個女人的青春,他現在很懷念那段時光。我自己可能也覺得,會給他未來,我鼓勵他相信這一點。但我們都沒有想清楚,尤其是我。我在等待,在照顧孩子、馬裡奧時,我在等待永遠都不會來的時光。那是我懷孕之前的日子:年輕苗條,充滿活力。我有點不可一世,認為自己可以成為一個流芳百世的人物。不,我吃力地站了起來,握著抹布想:從某個時刻開始,未來只是重溫過去的一種需求。我需要馬上複習一下語法時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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