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三一


  ▼第18章

  當我重新睜開眼睛,已經是五個小時之後了,那是八月四日,星期六的早上七點,我費了很大勁兒,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我正在開始我被拋棄後最艱難的一天,但當時我還不知道。

  我伸出手去摸馬裡奧,確信他就睡在旁邊,但我身邊空蕩蕩的,就連他的枕頭也沒有,是我自己放起來了。我覺得床一下子變大、變短了。也許是我變長了,我想可能我瘦了。

  我的感覺有些遲鈍、麻木,就好像新陳代謝出了問題,手是腫的。我看到我睡前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戒指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戒指卡在無名指的肉裡,我覺得那是全身都不舒服的源頭。我小心翼翼地用口水把手指弄濕,但戒指還是摘不下來,我感覺嘴裡全是金子的味道。

  我盯著一塊天花板,感覺很陌生。我面前是一面白牆,不是我每天早上看到的、佔據整面牆的大衣櫃。我感覺腳下空蕩蕩的,腦袋後面也沒有靠背。我的感覺很遲鈍,在我的耳膜和世界之間,我的手指和床單之間,好像有一層棉絮、毛氈、絨布。

  我嘗試聚集力量,用肘關節支撐著身體,小心地起身。我不希望一個猛烈的動作,撕裂身下的床、房間,或者是讓自己撕裂,就像從瓶子上撕下標簽。我很難動彈,可能昨晚在夢中很不安,我躺在通常那個角落裡,身體空蕩蕩的,裹著汗津津的床單滾來滾去。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通常我總是蜷縮在自己那邊,一直保持一個姿勢。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兩個枕頭都在我右側,衣櫃在我左側。我又精疲力竭,躺倒在床單上。

  這時有人敲門,是伊拉麗亞,她滿臉困倦,穿著一條開線的小裙子。她說:

  「詹尼吐在了我的床上。」

  我沒有抬頭,只是斜著眼睛看著她,有些不太情願。我想像著她是個老太太,線條已經變形,快要死了,或者已經死了,但她依然是我的一部分。女孩的出現,她是我曾經的樣子,或者是我可能曾經的樣子。為什麼要用「可能曾經」呢?我腦子裡快速閃過一些黯淡的畫面,完整的句子,但說得很快,像一陣低語。我發現我用不對時態,都怪我早晨醒來時心裡很凌亂。我想時間是呼吸,今天輪到我,過一會兒輪到我女兒,也發生在我母親身上,我所有的女性先人,也許會同時發生在我們身上,還會再發生。

  我決定起身,但好像命令忽然中斷了:「起來」成了一種意願,很不情願地傳遞到我的耳中。生為女孩,然後長成一個小姑娘,我等待一個男人,現在失去了丈夫,我到死都會很不幸。昨天夜裡,我在絕望中吮吸了卡拉諾的陰莖,為了抹去我遭到的羞辱,我浪費了多少自尊。

  「我馬上來。」我說,但我沒動。

  「你為什麼睡成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

  「詹尼把嘴放在我的枕頭上了。」

  「那有什麼?」

  「他把我的枕頭和床都弄髒了。你要給他一個耳光。」

  我依靠意志力支撐,從床上起來,就像在沒有足夠力氣的情況下舉起重物。我沒有意識到,重壓著我的其實就是我的身體。我感覺身體像鉛一樣沉重,我不想一整天都支撐著它。我打了個哈欠,先把頭轉向右邊,再轉向左邊,又一次嘗試把戒指從手上摘下來,但沒有成功。

  「如果你不懲罰他,我就會擰你。」伊拉麗亞威脅我說。

  我來到了兩個孩子的房間,特意用了緩慢的動作。我女兒走在前面,很沒有耐心。奧托叫了一聲,哼唧著,我聽見它在撓門,那是把臥室和客廳隔開來的門。詹尼躺在伊拉麗亞的床上,像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樣,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但他渾身都是汗,臉色蒼白,眼睛緊緊閉著,但他很明顯醒著。薄薄的被子上濺上了發黃的液體,地上也有一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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