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
|
|
▼第09章 我轉過身去,兩個孩子已打開房間的門,但不敢邁出門檻。我的樣子一定不是很讓他們放心。他們站在那裡,滿臉驚恐地看著我。 他們的目光讓我感覺到,他們好像看到了那些鬼怪故事裡的人物,會讓人浮想聯翩,比實際看到的更多。也許我身邊有個像墓地的雕像一樣的人:我兒時記憶裡那個被遺棄的女人,那個棄婦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她從那不勒斯來到了都靈,拉住我的裙子,不讓我從六樓跳下去。她知道我想抱住丈夫的腿哭泣,流著冷汗和血淚,懇求他留下來吧。那個棄婦讓我想起來,她就那麼做過。一天晚上,她服毒了。我母親低聲對兩個和她一起幹活的女人——她們一個是黑髮,一個是金髮——說:「那個可憐的女人,以為丈夫會後悔,會在她臨終之前跑來求她原諒。」 但實際上他很謹慎,遠遠待著,和新歡在一起。我母親苦笑了一聲,這個故事,和她知道的其他故事一樣苦澀,都大同小異:沒有愛的女人,她們眼裡的光會熄滅;沒有愛的女人,她們雖然活著,但心已經死了。六十年代晚期,一些客戶還會找她量身定制衣服。她一邊縫衣裳,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連幾個小時,她都在那裡裁剪、縫製,一邊說著這些閒話,一邊做衣服。我在偷偷聽著,我想寫故事的願望,就是那時候在母親的工作臺下玩耍時滋生的。 那個不忠的男人跑到了佩斯卡拉,他妻子特意處於生死之間,不得不叫救護車,送去醫院急救,他也沒有回來看看。那些話一直都留在了我腦子裡。「特意處於生死之間」,就像走鋼絲的人。我聽到我母親的話,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像那個棄婦出於對丈夫的愛,躺在一把劍的刀口上,利刃切開了她的衣服、皮膚。我看到她從醫院回來,比之前更可憐了,我覺得她衣服下面有一道深紅色的傷疤。那些鄰居都躲著她,不僅僅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跟她說話,對她說什麼。 我猛然回到現實,內心充滿怨恨,我想整個人撲向馬裡奧,用全身的力氣毆打他。我決定從第二天開始,重新打電話給那些老朋友,和他們重新建立聯繫。但電話壞了,在這一點上,馬裡奧沒有說謊。一拿起聽筒,我就聽到難以忍受的嘶鳴,還有遙遠的人聲。 我來到了手機跟前,特意用了一種柔和的聲音,和我認識的那些人交談。我想讓他們覺得,我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正在學會接受新的現實。對於那些願意和我交談的人,我會小心翼翼地問起馬裡奧,還有他的新歡。我假裝自己已經知道了一切,現在只不過是想聊聊,發洩一下情緒。大部分人都是用單音節「是」和「不」來回答我,他們已經猜到我在暗中進行調查。有幾個人忍不住向我透露了一些小細節:我丈夫的情人開著一輛金屬灰的德國大眾,總是穿著很庸俗的紅色靴子,一頭金髮,但顏色有些發白,看不出來年齡。 萊雅·法拉可是最樂意聊的,說實在的,她不是說閒話,她只是告訴我她知道的事。她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們在一起。關於那個女人的情況,她沒有什麼可說的,但她知道他們生活在一起。她不知道他們的住址,有人說,他們住在佈雷西亞廣場那邊,就在佈雷西亞廣場。他們躲得挺遠的,那個地方說實在的不怎麼樣,因為馬裡奧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他在都靈理工大學的那些老朋友。 我正想讓她多聊幾句,但我的手機不知道有多長時間沒充電了,這時忽然關機了。我手忙腳亂地在家裡找充電器也沒有找到。前一天,因為馬裡奧要回來,我把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整理了一遍,當然把充電器也收起來了。我翻箱倒櫃,想不起來我到底把它放在哪裡了。奧托這時在吠叫,真讓人受不了,我忽然火冒三丈,為了避免把手機丟向狼狗,我把它向一面牆壁扔了過去。 手機摔成了兩段,零件落在地上,發出很清脆的聲音。狗一邊吠叫,一邊沖過去撕咬,好像那些零件是活物。等我平靜下來,我來到了家裡的固定電話前面,拿起了聽筒,我聽到的依然是那種長時間的嗡嗡聲,還有遙遠的人聲。但我沒把電話掛上,我幾乎不假思索,熟練地撥出了萊雅的號碼。這時電話裡的嗡嗡聲忽然中斷了,顯示正在撥通,真的很神秘。 我給萊雅的第二通電話,真是無濟於事。剛才的通話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當我的朋友接了電話,我覺得她特別寡言,讓人著急。可能是她丈夫批評她了,或者是她自己後悔了,眾所周知,事情已經那麼複雜了,她不應該火上澆油。她有些不自在,用關切的語氣說,她就知道那麼多。她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到馬裡奧了,關於那個女人,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女人是老是少,是不是有工作。至於他們住的地方——佈雷西亞廣場,只是一個大概的方向:可能會是巴勒莫街、塔拉諾街,或是洛迪街。那個區域的街道都是以城市名命名,很難說是哪條。無論如何,馬裡奧跑去那個地方住,她覺得有些奇怪。她建議我不要管那些,時間會讓一切水落石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