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一五


  但她的話沒能阻止我當晚就出去了,等兩個孩子都睡著了,我開著車子出去,在外面晃蕩到夜裡一兩點。我在佈雷西亞廣場附近、佈雷西亞街、巴勒莫街轉悠。我慢慢向前開,在那個城區,我感覺城市被撕裂了,有一道很長的裂痕,那是電車亮閃閃的軌道。天空黑漆漆的,壓迫著那些低矮的建築,天空好像只由一台優雅而高大的起重器支撐著,路燈病懨懨的光線,就像一個運動著的活塞平穩的底部。在抛物面天線灰色的圓盤之間,露臺上撐開來的白色或天藍色的遮陽布,在微風的吹動下,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我會停下車子,滿懷怨恨地在那些街道上走動。

  我為自己祈禱,希望遇到馬裡奧和他的情人。我想,我可能會碰到他們從一輛大眾汽車裡出來,可能是他們看完電影,或在外面吃完飯回來,會像我們過去在孩子出生之前一樣愉快。但我什麼都沒有遇到,我看到一輛輛空車、關了門的店鋪、睡在角落裡的醉漢。在剛剛修復好的樓房旁邊,是一些歪歪斜斜的建築,裡面傳來外國人的聲音。在一棟瓦片屋頂的低矮建築上,我看到幾個黃色的字:「自由的希爾瓦諾」。他自由,我們自由,大家都自由。我討厭折磨人心的束縛,沉重生活的限制。

  我無力地靠在亞歷山大街道的一面牆壁上,那是一棟刷成天藍色的建築,上面有幾個刻在石頭上的字:「那不勒斯王子避難所」。這就是我所在之處,南方語言的調子在我腦子裡叫喊,兩個遙遠的城市就像一把鉗子,藍色的海平面和阿爾卑斯山的白色夾擊著我。三十年前,生活在馬志尼廣場上的那個可憐女人,那個棄婦,她像我一樣,因為絕望喘不過氣來。她會靠在房子的外牆上,或是一面圍牆上。我沒辦法像她那樣,通過抗議和報復緩解一下。這時,即使馬裡奧和他的新女人真的回到了那些房子中的一棟——在對著大院子的那棟高大建築裡,入口處寫著「鋁」的房子,密密麻麻的陽臺都帶著遮陽布——他們一定會回避人的耳目,躲在防雨棚的下面。他們在一起很幸福,我拿他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我用所有的痛苦、憤怒,撕裂遮擋著他們的屏障,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用我的不幸,使他們變得不幸,真的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長時間走在那些黑漆漆的路上,天色紫黑。我毫無根據地確信(這種確信沒有任何根據,我們會稱之為直覺,是我們的願望勾起的想像),他們就在那裡,在某扇大門後面,在一個角落裡,在一扇窗子後面,可能會看到我。他們就像那些得逞的罪犯一樣,為他們的罪行感到幸福。

  但我一無所獲,凌晨兩點我回到家裡,因為失望而精疲力竭。我把車子停在小區的路邊,向小廣場走去,看到卡拉諾的身影在走向大門,樂器盒子從他佝僂的肩頭探了出來。

  我當時特別想叫住他,我再也無法忍受寂寞,需要和某個人談談,我想叫喊、吵架。我加快了腳步,想要趕上他,但他已經消失在大門裡。如果我跑起來的話(我沒有那樣的勇氣,我擔心瀝青路、公園、每一根樹幹,還有河流黑色的水面都會撕裂),在他進入電梯之前,我也追不上他。我正想趕上他,這時我看到地上有個東西,就在雙頭路燈的燈杆下面。

  我彎下腰,那是一張駕照的塑料套子。我打開來,看到照片上那個樂手的臉比現在年輕很多。阿爾多·卡拉諾:出生在一個南方小鎮。按出生年月算起來,他已經快五十三歲了,八月份過生日。現在,我有充分的理由去敲他的門。

  我把駕照放在了口袋裡,進了電梯,摁下五樓的按鈕。

  電梯比往常更慢,寂靜中,電梯的嗡嗡聲讓我的心跳加快了。電梯到了五樓,我卻感覺到一陣恐懼,毫不猶豫地摁了六樓。

  回家,馬上回家。如果兩個孩子醒了,在屋裡找我怎麼辦?我明天會把駕照還給卡拉諾。為什麼要在夜裡兩點鐘敲一個陌生男人的門呢?

  各種感覺都湧上心頭,怨恨、屈辱、雪恥的渴望。我需要驗證自己身體的力量,這一切都在摧毀我殘餘的理性。

  是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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