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四


  ▼第03章

  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腦子裡唯一想的是:他有別的女人了,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現在他承認了。我最後站起來開始收拾桌子。我看見在餐巾上那塊玻璃留下的血跡,我用手在盤子裡摸索,又找到了兩塊玻璃,那是早上紅酒瓶摔碎時落進去的。我再也受不了了,哭了起來。後來我平靜下來,把拌麵醬倒在了垃圾桶裡,奧托這時來到我跟前,哼哼唧唧的。我拿起遛狗的繩子,帶著它出去了。

  廣場上空蕩蕩的,路燈從樹幹和樹冠中間照射下來,有一些黑漆漆的角落,勾起了我童年時期對黑暗的恐懼。以前都是馬裡奧出去遛狗,他通常是在夜裡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出去,他離開之後,遛狗的任務就變成我的了。兩個孩子、狗、買菜、錢、午飯和晚飯,這些都成了我要操心的事。我丈夫把他的心思和欲望從我身上移開了,轉移到了其他地方。這一切都讓我意識到遭遇遺棄之後的實際後果。從現在開始,這就是我要面對的現實,我要承擔原本屬於我們倆的責任。

  我應該做出反應,找到對應的措施。

  不要崩潰,我想,不要跌倒。

  如果他愛上了別的女人,那你做什麼都沒有用,任何東西都只會從他身上滑落,而他毫髮未傷。壓制怒火,不吵鬧,不叫喊,這也沒什麼用。你應該意識到他的心變了,他已經換了房間,沉迷於別人的肉體。你不要像那個棄婦一樣以淚洗面。你要避免變成那些心碎的女人。那是青少年時期我讀的一本名著裡的女人。

  現在,我清楚地看到那本書封面的每個細節。那是法語老師讓我讀的,當時我很衝動,帶著一種天真的熱情告訴她,我想要當作家。那是一九七八年,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要讀一下這本書。」她說,我當時很努力地讀了那本書。我把書還給她時,說了一句很自大的話:那些女人真的很愚蠢。那些女士雖然很有文化,生活富裕,但她們在那些三心二意的男人手裡,就像小玩偶一樣被粉碎。我覺得那些女人在情感上太過於愚蠢。我想變得不同,想寫另外一些女人的故事,她們很能幹,擁有各種資源,無法戰勝,而不是寫那些被遺棄的女人的劇本,她們腦子裡唯一想的就是失去的愛。

  我當時很年輕,很自負。我不喜歡封閉的東西,那就像一扇關上的百葉窗,我喜歡光線,喜歡窗口吹進來的風。我想寫一些微風輕拂、光線透射進來、塵埃在光線裡飛舞的故事,我喜歡那些作家,他們的作品字裡行間,只要探出頭向下看,你就會感到眩暈,看到地獄般的黑暗。我一口氣說出了我的想法,從來都沒有像當時那樣激動。我的老師流露出一個帶著諷刺的微笑,看起來有點兒惱怒。她一定是失去過某個人、某樣東西。在二十多年之後,現在在我身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我正在失去馬裡奧,也許我已經失去他了。我挺著身子走在奧托的身後,它迫不及待向前沖,河水潮濕的氣息透過鞋底,讓我感受到路面的冰冷。

  我無法平靜下來。有沒有可能,馬裡奧就這樣毫無徵兆地離開了我?我覺得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對我的生活失去了興趣,就像他一直精心澆灌一株植物,忽然間就不管了,任憑它乾枯。他單方面決定不再關注我,我沒法理解這事兒。僅僅在兩年之前,我告訴他,我需要有自己的時間、一份工作,讓我可以每天在外面待幾個小時。我在一家小出版社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對這份工作充滿好奇,他讓我算了,別折騰了。雖然我告訴他,我需要一份工作,賺屬於自己的錢,即使很少、特別少。但他不建議我去工作,他說:「現在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們不需要錢了,你可以開始寫東西了,寫作吧。」

  我聽了他的建議,在那家出版社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第一次找了個做家務的阿姨,但我還是沒寫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我寫的東西自命不凡,也很混亂。我沮喪地看著那個打掃衛生的女人,那是個驕傲的俄羅斯女人,她不愛受人指使,不接受批評和指責。我已不需要做家務,沒有任何工作職責,但還是寫不出像樣的東西。我來往的人很少,少年時候的夢想像一塊過於破舊的抹布一樣破碎了。

  我把阿姨辭退了,我無法容忍她做我該做的工作,我卻還無法完全投入寫作,享受創作的快樂。就這樣,我像之前一樣照顧家裡、孩子、馬裡奧,就好像要告訴自己:我現在真的只配過這種生活。現在看來,我得到了什麼結局?丈夫找了別的女人,我有很多眼淚,卻不能哭。我要抵抗,要堅強,要讓自己經受考驗。只有嚴格遵從這一點,我才能拯救自己。

  最後,我放開了奧托。我坐在一張長椅上,冷得發抖。我青少年時期讀的那本書,有些句子是我當時背下來的:我現在一乾二淨真的手上有什麼牌大家也很清楚。不,我想,那是負氣的話。首先,句子要加上逗號,我必須銘記這一點。說出這些話的人,已經越過了一個界限,她需要抬高自我,因此已經處於迷失的邊緣。還有這些話:那些女人下面很濕,這讓她們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男人也是挺起的。我小時候特別喜歡那些低俗放肆的話語,它讓我覺得自己擁有男性的自由。現在我才知道,那些肮髒的詞語,如果出自像我這樣一直很拘謹的人的口中,只能激起瘋狂的火花。

  我閉上眼睛,兩隻手抱住腦袋,緊緊捂著眼皮。馬裡奧的那個女人。我想像她是個成熟的女人,在洗手間裡,裙子撩起來了。他在她身上,兩隻手抓住她汗津津的屁股,手指伸到她的屁眼裡,地板上滑溜溜的,全是精液。不,不要這樣。我忽然站了起來,打了個呼哨叫奧托回來,這口哨是馬裡奧教給我的。那些場景、語言,快離開我吧。那些破碎的女人。奧托跑來跑去,想選個合適的地方撒尿。我身體的每個角落都感到那些性愛場景的侵擾,有一種沉淪的危險,讓我陷入自我鄙視,懷念他。我站了起來,重新走過那條路,又吹了一聲口哨,等著奧托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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