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三


  那種昭然的痛苦,很快讓我很反感,我當時只有八歲,我為她感到羞恥。她不再管幾個孩子,身上再也沒有好聞的味道。她身體變得乾巴巴的,從樓上下來時,動作很僵硬。她也失去渾圓的乳房、腰身和大腿,寬闊的臉龐上那明媚愉快的微笑也沒有了。她瘦成了皮包骨頭,眼睛深陷在紫黑色的眼眶裡,手指像潮濕的蜘蛛網。有一次我母親感歎說:可憐的棄婦,她已經瘦得像條醃鯷魚了。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看著她從大門裡出去,不再拎買菜的袋子,她步子踉踉蹌蹌,目光空洞。我想看到她變成一條藍灰色的魚,會有什麼新特徵,我想看到她腿上和手臂上閃爍的鹽粒。

  正是因為這段記憶,我在馬裡奧面前,一直表現得通情達理、善解人意。但過了一段時間,面對他那些誇大其詞的故事,童年、青少年飽受的痛苦和折磨,我不知道對他說什麼了。在大約十天的時間裡,我發現他來照顧孩子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內心的怨恨越積越多,我後來懷疑他在說謊。我處心積慮,向他展示了一個深情女人的寬容和美德,來應對他任何幽暗的時刻、他的精神危機;我想,他也處心積慮,想讓我討厭他,迫使我說出這句話:「你走吧,你太噁心了,我受不了你了。」

  我的懷疑很快變成了確信,他想幫助我接受我們要分開的現實。他希望我告訴他:「你說得對,我們該結束了。」即使是那種時候,我的反應也很得體、克制。我依然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就像應對日常生活中的意外一樣。我內心不安的唯一表現,就是經常會手忙腳亂,我內心越是不安,越是拿不穩手上的東西。

  有兩個星期,我從來都沒有問他一些問題,就是我一下子想到、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問題。只有在無法忍受他的謊言時,我才決定逼問他,把他逼到牆角。我做了一鍋肉丸拌麵醬,那是他特別喜歡的。我把土豆削皮、切好了放在烤箱裡,做迷迭香烤土豆。但我沒有一點做飯的心思,沒有任何樂趣。我開罐頭時割了手,紅酒瓶子從手中滑落,紅酒和玻璃濺得到處都是,也濺到了白色的牆壁上。

  我去拿抹布,動作過於激烈,裝糖的瓶子掉在了地上,糖灑下的一刹那很漫長,我聽見糖粒像雨一樣落在廚房的大理石地板上,落在灑在地上的紅酒上。我感覺非常疲憊,就拋下了眼前的爛攤子去睡覺了,試圖忘記一切,忘記兩個孩子,那時才上午十一點鐘。我醒來時,作為被遺棄的妻子的處境,逐漸地回到了我的腦海裡。我決定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我木然地起身,把廚房收拾好,去學校裡接了孩子,然後等著他出於對孩子的愛出現。

  他是晚上來的,我覺得他心情很不錯,和我寒暄了幾句之後,他鑽到了詹尼和伊拉麗亞的房間裡,一直待到他們睡著。他從房裡出來,正想抽身而去,我強迫他和我一起吃晚飯。我把我做好的肉丸醬放在他眼前,還有迷迭香烤土豆,我在熱騰騰的麵條上澆了厚厚一層深紅色的肉丸醬。我希望他在那盤面裡看到:如果離開了,他就再也見不到、吃不到,或者說摸不到、聞不到那些東西了,再也不會有人給他做這盤面。但我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他還沒有開始吃,我就問:

  「你愛上別的女人了嗎?」

  他露出一個微笑,毫不尷尬地否認了,表現得很坦然,好像我提出這樣不合時宜的問題讓他很驚異。但我不相信他的回答,我很瞭解他,他在說謊時通常就是這種表現。任何直截了當的問題都會讓他不安。我又重申了我的問題:

  「你是不是真有了別的女人?她是誰,我認識嗎?」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我第一次抬高了聲音,我說我有權知道。我對他說:

  「你不能讓我還抱有希望,而你已經做了決定。」

  這時他很煩躁地低下了頭,用手向我示意,讓我聲音小一點。現在他顯然有些擔心,可能是擔心兩個孩子會醒來。我積累在內心的怨恨都在翻滾,有很多話都要脫口而出,我已經不再考慮有些話該不該說。

  「我不想壓低聲音,」我一字一句地說,「他們應該知道你都對我做了什麼。」

  他盯著眼前的盤子,看著我的臉說:

  「是的,我有別的女人了。」

  這時他異常用力地用叉子叉起很多麵條塞到嘴裡,似乎要讓自己不要再說了,不要冒更多風險。最主要的事情他已經說了,他已經決定說了。我只感覺胸口一陣劇痛,已經感覺不到其他東西。我意識到,對於正在發生的事,我無法做出反應。

  他開始用通常的方式,咀嚼嘴裡的麵條,但突然間,他嘴裡發出「哢嚓」一聲,他停下咀嚼,呻吟了一聲,叉子落在了盤子上。他把嘴裡的東西吐在了手心裡:麵條、麵醬還有血,那真的是血,紅色的血。

  我木然地看著他沾了血的嘴,就像在看投影機放出的影像。他眼睛瞪得很大,他用餐巾擦了擦手,把手指放在嘴裡,從裡面取出了一塊玻璃。

  我愣愣地看著他,他氣急敗壞地把那塊玻璃放在我眼皮底下,帶著一種出乎我預料的仇恨說: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這就是你對付我的方法?」

  他猛地站了起來,推開椅子,把椅子抬起來,重重地摔在地上,就好像讓它徹底固定在地板上。他說我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女人,根本就不理解他,說我永遠都不可能真正理解他。可能,因為他的耐心,也許是怯懦,讓我們一起生活了那麼長時間。但現在他受夠了,他叫喊著說,我讓他感到害怕,在麵條裡放玻璃,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簡直是瘋了。他甩門離開了,根本就沒有考慮兩個孩子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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