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二八


  她用力搖頭,想否認這一點。

  「有了埃萊娜,我很開心,對一切都很滿意,只是這些天,發生了很糟糕的事。如果我發現是誰讓孩子遭罪……」

  「你會怎麼做?」我問她,語氣裡有一絲諷刺。

  「我自有打算。」

  我撫摸了一下她的手臂,仿佛要讓她平靜下來。在我看來,她在盡力模仿她家人的語氣和表達方式,為了更有說服力,她甚至加重了那不勒斯調子,我心裡升起一種柔軟的東西。

  「我很好。」她重複了好幾次,並告訴我,她是怎麼愛上她丈夫的。他們是在迪廳認識的,當時她才十六歲。他很愛她,也很愛他們的女兒,她又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他說,他的手可以抓住我的乳房,尺寸剛剛好。」

  我覺得這句話很粗俗,就說:

  「如果他像我一樣,看到你和吉諾在一起,會怎樣呢?」

  尼娜變得嚴肅起來。

  「他會殺了我。」

  我看著她,看著那個孩子。

  「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可能只想和你聊聊天。在海灘上看到你時,我想坐在你的遮陽傘下,一直和你聊天,但那樣你一定會感到無聊,因為我很笨。吉諾告訴我,你是大學教授。高中畢業後,我註冊了文學系,但只通過了兩門考試。」

  「你不工作嗎?」

  她又笑了起來。

  「我丈夫在工作。」

  「他是做什麼的?」

  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眼中閃過一絲敵意。她說:

  「我不想談論他。羅莎莉婭正在買東西,隨時都有可能給我打電話,我就得回去。」

  「她不希望你和我說話?」

  她做出了一個生氣的表情。

  「她覺得,我什麼都不該做。」

  她沉默了片刻,有些遲疑地說:

  「我能問你點私事兒嗎?」

  「說來聽聽。」

  「你當年為什麼離開兩個女兒?」

  我想了想,想做出一個對她有幫助的回答。

  「我太愛她們了,但這種愛讓我無法成為自己。」

  我注意到她不笑了,而是仔細聽著我說的每個字。

  「你有三年沒和兩個女兒見面?」

  我點點頭。

  「沒有她們,你感覺如何?」

  「很好。整個人如釋重負,我自由了,身體的每一處都徹底放鬆了,我感到很滿足。」

  「你不覺得痛苦嗎?」

  「不,我太投入自己的生活了,但我這裡感覺很沉,就像肚子痛一樣。每次聽到有孩子叫媽媽的聲音,我都會心跳加劇,猛然轉身。」

  「你感覺不好,也就是說,你很難過。」

  「我掌控著自己的生活,當時百感交集,包括一種難以忍受的缺失感。」

  她充滿敵意地看著我。

  「如果你感覺很好,為什麼還要回去?」

  我斟字酌句,想要解釋清楚當時的處境。

  「因為我意識到,我無法創造出任何東西,能與兩個孩子相提並論。」

  她突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所以你回來是出於對女兒的愛?」

  「不,我回來和我離開的原因一樣:出於對自己的愛。」

  她又陷入了困惑。

  「什麼意思?」

  「比起和她們在一起,我覺得沒有她們時,我更沒有價值、更絕望。」

  她想看穿我,用眼神穿透我的胸口、額頭,看穿我腦子裡的想法。

  「你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但你不喜歡?」

  我對她笑了笑。

  「尼娜,我追求的東西是一團亂麻,夾雜著欲望和野心。如果我不走運,可能要花一輩子的時間,才能意識到這點,但我很幸運,只花了三年時間,三年零三十六天。」

  她似乎對我的回答很不滿意。

  「你是怎麼下定決心回來的?」

  「有一天早上我發現,我唯一真正想做的事,就是在兩個女兒面前削水果,削出一條蛇形果皮,當時我突然哭了起來。」

  「我不明白。」

  「如果以後有時間,我會告訴你。」

  她誇張地點了點頭,為了讓我明白,她特別想聽我說。這時,她注意到埃萊娜已經睡著了,她輕輕取出奶嘴,用面巾紙包好,放進包裡。她的表情柔和,想讓我知道,女兒是她的心頭肉。她繼續問我:

  「你回來之後呢?」

  「我妥協了,少為自己活,多為兩個女兒著想,慢慢我就習慣了。」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她說。

  「什麼?」

  她做了個手勢,表示頭暈,也表示有些噁心。

  「迷亂。」

  我想起了我母親,我說:

  「我母親用了另一個詞,她稱之為『碎片』。」

  她明白這個詞蘊含的情感,像個受驚的小姑娘一樣看著我。

  「這是真的,你心碎了。你無法忍受自己,心裡有很多心事,卻說不出口。」

  她又接著問我問題,這次她表情很溫和,好像在尋求愛撫。

  「總之,都過去了。」

  我想,無論是比安卡還是瑪爾塔,都沒有像尼娜這樣,堅持問我這些問題。我斟字酌句,想通過善意的謊言來告訴她真相。

  「我母親為此生病了,但那是另一個時代的事了。現在即使事情沒有過去,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看到她有些猶豫,打算說些什麼,但最後放棄了。我感到她想緊緊抱住我,這和我的感覺一樣,這是一種感激,迫切地需要擁抱來表達。

  「我得走了。」她說,不由自主地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動作很輕,有些尷尬。

  她移開臉時,我看到了在她身後,在花園盡頭,有兩個人背對著貨攤和人群,是羅薩莉婭和她的弟弟——尼娜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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