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二九


  ▼22

  我輕聲說:

  「你大姑子和丈夫在那邊。」

  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有些厭惡,但仍保持了平靜,甚至沒轉身。

  「我丈夫?」

  「對。」

  方言這時候占了上風,她嘀咕著,混蛋,他媽的現在來這裡幹嗎,他本該明晚才來的。她小心翼翼地推著嬰兒車,以免孩子醒來。

  「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她問。

  「隨時都可以。」

  她熱情地向他們揮手打招呼,她丈夫也揮手回應。

  「陪我過去吧。」她對我說。

  我陪她走了過去,這對兄妹站在路口,我第一次發現他們很像,頓時有些驚訝:同樣的身材、寬臉、粗脖子,同樣突出、肥厚的下唇。我竟然覺得他們都很美,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很驚異:他們結實的身體,穩穩站在馬路上,就像那種耐旱的植物,習慣於汲取一點點水分就能存活。他們有著結實的外殼,像堅固的船體,我想,沒有什麼能阻擋他們,而我不行,我只是孱弱的尾波。

  我從小就很害怕這些人,有時甚至是厭惡,雖然我很自負,覺得自己過著更精緻的生活,更加敏銳,但我至今依然無法欣賞他們的決心。是什麼讓我覺得尼娜漂亮,羅莎莉婭不漂亮,標準是什麼?為什麼我覺得吉諾很帥氣,而這個咄咄逼人的丈夫不好看?我看著這個懷孕的女人,似乎看到了黃色連衣裙裡,她肚子裡正在孕育的女兒。我想到了睡在嬰兒車裡筋疲力盡的埃萊娜,想到了那個娃娃。我想回家。

  尼娜吻了吻丈夫的臉頰,用方言說:「我很高興你這麼早就來了。」當他俯身親吻孩子時,她又補充說,「她在睡覺,別吵醒她,你知道嗎?這些天她一直都不讓我安生。」然後用手指了指我說,「你還記得這位太太吧,上次是她幫我們找到了孩子。」男人輕吻了埃萊娜的額頭,孩子這時滿頭大汗。他用方言說:「你確定她沒發燒了吧?」他起身時,我看到了他襯衫裡沉甸甸的肚子,他轉過身來,用方言親切地對我說:「原來您還在這裡度假啊,您真幸運,什麼事都不用做。」羅莎莉婭比她弟弟更會說話,馬上嚴肅地補充說:「這位太太在工作。托尼,她在沙灘時也在工作,不像我們只是在玩。祝您度過愉快的一天,勒達太太。」然後他們離開了。

  我看到尼娜挽著丈夫的胳膊,一次也沒轉身就走了,她一路上有說有笑。我覺得她好像被推著走的,在丈夫和大姑子之間,她看起來那麼單薄。我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比我和兩個女兒之間的距離還要遠。

  集市外的交通一片混亂,一群群大人小孩,有的正在離開攤位,有的正在聚集過來。我找了人少的巷子往回走,爬上樓梯,回到我住的公寓,在最後一段臺階上,我突然感到一種緊迫感,匆匆爬了上來。

  娃娃還躺在陽臺的桌子上,太陽曬乾了她的小衣服。我輕輕脫下她的衣服,讓她一絲不掛。我想起了瑪爾塔,小時候她總是愛把東西塞進她發現的每個洞裡,好像想把那些東西藏起來,並確信能再找到,有一次我在收音機裡發現了一段段生麵條。我把娜尼帶進浴室,把她的頭朝下,一隻手按住她的胸口。我用力搖晃她,黑乎乎的水從她嘴裡流了出來。

  埃萊娜在娃娃肚子裡放了什麼東西?當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懷孕時,我很高興,身體正在孕育生命,我想一切盡善盡美。我娘家的女眷在懷孕後,她們的身體都會膨脹起來,盤踞在她們肚子裡的孩子就像一種漫長的疾病,會讓她們變形,在分娩後,她們也無法回到原來的樣子,而我希望懷孕時能夠控制自己的身體。我不再像我祖母(她有七個孩子),不像我母親(她有四個女兒),也不像那些姑姑阿姨、堂姐妹。我與眾不同,很叛逆,我想愉快地挺著肚子,享受九個月的期待時光,監督、引導我的身體,讓它適應懷孕的過程,就像我從青春期開始就嚴謹對待生活中的一切一樣。

  我想像著,懷孕是我一生中最閃亮的階段。因此我保持警惕,嚴格遵照醫囑。在懷孕期間,我努力保持美麗、優雅,讓自己一直勤勞、愉快。我和肚子裡的孩子交談,讓她聽音樂,給她讀我研究的外文原文,努力用一種充滿創意的方式為她翻譯,這讓我充滿自豪。對我來說,比安卡一生出來,就已經是比安卡了,一個優秀的孩子,情感和血脈都經過了提純和昇華,充滿人性和智慧,一點兒也不會讓人聯想到一個活生生的、正在成長的生命的盲目和殘酷。甚至漫長而劇烈的陣痛都沒有讓我失控,我覺得那是一種極端的考驗,讓我做好準備,控制恐懼,留下一段充滿自豪的回憶——尤其是對我自己。

  我一直表現得很好,比安卡從我體內出來時,我多麼幸福啊。把她抱在懷裡那幾秒鐘,我意識到,那是我一生中最享受的時刻。現在我看著娜尼頭朝下,往水槽裡吐著混合著沙子的深色泥水。我覺得,這和我第一次懷孕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我雖然也會孕吐,但持續時間很短,很輕微。後來我有了瑪爾塔,她對我的身體發起了攻擊,迫使它輾轉反側,失去控制。她剛開始好像不是瑪爾塔,而像是肚子裡的一塊生鐵。我的身體變成了帶著血腥的液體,一團黏糊糊的爛肉,裡面生長著一隻兇猛的八爪魚,沒有一點人性,它在猛烈地攫取養分,在不斷膨脹,讓我淪為沒有生命的腐質。正在吐出黑水的娜尼,和我第二次懷孕時很像。

  那時我很不快樂,但我沒有意識到,小比安卡,在她順順當當地出生後,在我看來突然變了,奪走了我所有的能量、力氣和想像。我丈夫忙於工作,我想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女兒在出生後變得多貪心、要求多、很討厭,但她在肚子裡時不是這樣。我慢慢發現,我沒有心力讓第二次懷孕像第一次那樣振奮。我頭腦昏沉、身體乏力,沒有任何散文、詩句、比喻、樂句、電影片段、色彩能夠馴服我肚子裡的黑暗野獸。令我真正崩潰的是:我放棄讓懷孕的體驗得到昇華,第一次懷孕分娩的快樂記憶全被推翻了。

  娜尼,娜尼,娃娃面無表情,繼續吐著髒水。你把肚子裡所有的污水都吐到了水槽裡,好孩子。我掰開她的嘴唇,用手指撐住,往她嘴裡灌了一些自來水,用力搖晃,把她的肚子裡面,還有軀幹洗乾淨。最後,我要把埃萊娜放在娃娃體內的「孩子」也弄出來。通過遊戲,我們應該從小就告訴女孩真相:讓她們自己想辦法,營造一種可以接受的世界。我現在也在玩遊戲,一個母親也是個玩遊戲的女兒,這有助於我反思。有個東西卡在娃娃的嘴裡,取出不來,我找來眉毛鉗。從這裡重新開始,我想,從這個東西開始。我應該馬上注意到這一點,從小開始,看到這個紅色的充血物,很柔軟,就是現在我用金屬夾夾住的東西。

  我應該接受它原本的樣子。可憐的傢伙,看起來很不成人形。這是埃萊娜塞在娃娃肚子裡的「孩子」,想讓她像羅莎莉婭姑媽一樣懷孕。我輕輕把它取出來,那是海灘上常見的蟲子,我不知道它的學名是什麼,就是在黃昏時分,那些釣魚愛好者挖一下濕沙子就能找到的蟲子,就像四十多年前,我的堂兄弟在格拉尼亞諾和加埃塔之間的海灘上釣魚時,通常會挖的蟲子。當時我入迷地看著他們,覺得有些噁心。他們抓起蟲子,作為誘餌串在魚鉤上。魚上鉤後,他們熟練地把魚從鉤子上取下來,扔在身後,讓魚在乾燥的沙灘上垂死掙扎。

  我用拇指撐開娜尼柔韌的嘴唇,用鉗子小心翼翼地把蟲子夾了出來。我害怕所有蠕動的蟲子,對於那團血肉,卻感到一陣尖銳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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