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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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時,教授讓我坐在他旁邊,我突然意識到,周圍一切都變了,體驗到了一種新的快感。我從一個默默無聞、拎包的小角色——甚至都沒有權利在一天結束時做個簡短的科學報告,在一個小時之內,我就變成了在國際上小有名氣的年輕學者。那裡的意大利人,無論老少,個個來祝賀我,幾個外國人也來了。最後哈迪走進大廳,有人對他耳語了幾句,指了指我坐的桌子。他看了我一眼,走到他的桌前,停了下來,轉身走回來,禮貌地向我介紹自己。 後來教授在我耳邊說,哈迪是個嚴肅的學者,但他工作太忙了,人變老了,有些厭倦。他還說,如果我是個男的,或者長得醜,年紀很大,他會在自己餐桌旁待著,等我向他表達敬意,然後用幾句冷冰冰的客套話,把我打發走。我覺得,教授的話很刻薄。當他不懷好意地暗示,哈迪晚上一定會來找我時,我嘀咕了一句:「也許這只是因為我寫了一篇重要的論文。」他沒有回答,咕噥著說,是的。我後來高興地告訴他,哈迪教授邀請我到他的餐桌一起吃飯時,他也沒有做出任何評論。 和哈迪共進晚餐,我表現得很從容又不失風趣,我喝了很多酒。隨後我們一起出去散步,走了很長一段路,回來時已經兩點了。他邀請我去他房間,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小,語氣詼諧,態度謙遜,我接受了他的請求。我一直認為,性交是一種基本的現實,很黏稠,是和另一個身體最直接的接觸。但在那次經歷後,我確信這是想像力的極端產物。性交的快感越大,就越像一場夢:腹部、乳房、嘴巴、肛門、每一寸肌膚在夜間的反應,撫摸,還有按當時的需求,來自一個無法描述的實體的碰撞。我想,天知道我在那次邂逅中有多投入,我感覺我一直愛著那個男人,儘管我才認識他,但當時只想要他。 回到家後,詹尼責備了我。因為瑪爾塔生病了,我四天內只打過兩次電話。我說,我很忙。我還說,發生了那件事情之後,我必須更加努力,才能適應現在的情況。我開始較勁兒似的,每天堅持在大學待十個小時。回到佛羅倫薩後,教授突然變得很有責任心,他盡其所能,幫助我完成並發表了一篇新文章。他與哈迪積極合作,為了讓我去後者所在的大學做一段時間訪問學者。我非常活躍,進入了一段難熬、興奮的階段。我很努力,但感到很痛苦,因為我覺得,沒有哈迪我就活不下去,我給他寫信,打電話。如果詹尼在家,特別是在週末,我就會打公用電話,把比安卡和瑪爾塔帶在身邊,以免引起他的懷疑。比安卡聽著電話,雖然說的是英語,但她什麼都懂,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兩個孩子就在我身邊,一聲不吭、很困惑。我從沒有忘記,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時的情景。 儘管如此,我還是違背自己的意願,享受著這些通話,小聲說著深情的話,回應著色情的暗示,自己也說著葷話。兩個孩子拉著我的裙子,說她們餓了,想要冰淇淋,或者想要氣球,因為有個賣氣球的人經過,距離我們只有一步之遙。我都小心翼翼,控制自己不要對她們大喊「夠了,我要走了,你們再也見不到我了」,就像我母親在絕望時那樣。儘管她對我們大喊大叫,但她從未離開過,而我呢,幾乎在沒有預告的情況下,就拋棄了兩個女兒。原文為英文:the chill of the crooked wing, W.H.奧登詩作The Crisis(1939)中的一行。 我開著車,但心思並不在方向盤上,甚至沒有注意路況。車窗外吹進來一陣陣熱風。我把車停在公寓前,比安卡和瑪爾塔的身影浮現在我眼前,她們很擔憂,都小小的,那是她們十八年前的樣子。我渾身發熱,一進門就沖進浴室,用冷水洗澡。我讓冷水在我身上淋了很久,盯著從腿上、腳上流下的黑色沙子,流到了白色的瓷磚上。熱潮很快就過去了,我身上感受到「落下的翅膀帶來的寒意」 。我擦乾身體,穿上衣服。我曾把奧登的這句詩教給兩個女兒,這是我們之間的悄悄話,用來表達我們不喜歡一個地方,心情不好,或者只是說天氣很冷很糟糕。可憐的女兒,即使是家庭絮語,從小也被迫引經據典。我拿起包,把它拎到陽光照射的露臺上,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子上。娃娃掉了出來,側躺在那裡,我對著她說了幾句話,像對待貓狗一樣,但我突然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就馬上停了下來。我決定打理一下娜尼,讓她給我作伴,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找來了酒精,想擦掉她臉上和身上的圓珠筆印。我仔細擦了擦,但總是擦不乾淨。娜尼,來吧,漂亮的娃娃,讓我給你穿上內褲、襪子、鞋子,然後穿上裙子,你真優雅。我自然而然在內心這樣稱呼她,這讓我感到驚訝。埃萊娜和尼娜給她取了那麼多昵稱,為什麼我恰恰選擇了這個名字,為什麼?我看了看筆記本,我把那些名字都記了下來:妮妮、妮勒、妮洛塔、娜尼奇婭、納努奇婭、妮妮拉、娜尼。我的寶貝兒,你肚子裡有水,黑色的髒水。我坐在桌子旁,在陽光下曬乾頭髮,時不時用手指梳理它們,大海是綠色的。 我也一樣,默默隱藏了許多黑暗的東西。例如,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對布蘭達感到很愧疚,是她把我的文章給了哈迪,這是哈迪親口告訴我的。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認識的,也不想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現在我只知道,如果沒有布蘭達,我的文章就永遠不會受到關注,但那時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包括詹尼,甚至我的教授,最重要的是,我從來沒找過布蘭達。兩年前我在寫給兩個孩子的信中,承認了這件事,那是一封她們連讀都沒有讀的信。我寫道:我必須讓自己相信,我是一個人做到的,我要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感受到我的優點、品質和獨立自主的能力。 與此同時,在我身上發生了一連串的事,似乎證實了我一直的夢想。我很優秀,不需要像我母親那樣假裝優越,我真的是個傑出的女人。我在佛羅倫薩的教授終於肯定了我的能力;聲名顯赫、高雅的哈迪教授也相信我的能力,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更確信。我去了英國,回來一段時間,又去了。我丈夫很震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抗議說,他無法同時兼顧工作和孩子。我告訴他,我要離開他。他不明白,以為我只是情緒低落,開始尋找解決辦法,給我母親打電話,沖我大喊,說我要為兩個孩子考慮。我告訴他,我不能再和他一起生活了,我必須搞清楚自己是誰,我真正的可能性是什麼,以及其他類似的話。但我不能對他大喊大叫,說我現在瞭解自己,有無數新想法,我在學習,我愛上了其他男人。我會愛上任何說我很棒、很聰明、幫我證明自己的人。他冷靜了下來,有一段時間他試圖表現得善解人意,但後來他覺得我在騙他,他很生氣,開始罵我。有一次他大喊道,你想幹嗎就幹嗎,你走吧。 他從來沒想過,我會真的拋下兩個孩子,自己離開。我把孩子留給了他,離開了兩個月,從未打過電話。他一直從遠方糾纏我,折磨我,後來我回家了,但只是為了把我的書和筆記打包帶走。 那次回家,我給比安卡和瑪爾塔買了幾件小裙子,作為禮物送給她們。她們很嬌弱,讓我幫她們穿上裙子。我丈夫很客氣地把我拉到一邊,讓我再和他嘗試一次,他哭了起來,說他愛我。我回答說,我不愛他了,我們爭吵起來,我把自己關在了廚房。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比安卡進來了,表情嚴肅,身後跟著妹妹,怯生生的。比安卡從水果盤裡拿起一顆橙子,打開抽屜,遞給我一把刀。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做,我當時滿腦子憤怒,迫不及待想逃離那個家,忘記它,忘記一切。給我們削一條蛇吧,她代表自己和瑪爾塔說,瑪爾塔微笑著,也在鼓勵我。她們穿著新衣服,坐在我面前等待著,穩重、優雅,像兩位千金小姐。 好吧,我說,我拿起橙子開始削皮。兩個孩子都盯著我,我感覺到了她們的目光,她們想讓我平靜下來。她們越是盯著我,我越強烈感受到她們之外的精彩生活:新的色彩、新的身體、頭腦、新的語言——我終於感覺要擁有自己的語言了。兩個孩子滿懷期待地盯著我,但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和這個家庭空間和解。啊,不要讓我看見她們,不要讓我看到她們身體的迫切需要,不要讓她們的需求比我自己的需求更緊迫、更強烈。我削完橙子就離開了。從那一刻起,從那時候開始,我有三年時間沒有見過她們,也沒有她們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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