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二二


  ▼19

  我下海遊了一圈,回來趴在躺椅上曬太陽,臉埋在雙臂間。那個姿勢,正好可以看到那個年輕的救生員回來了,他低著頭大步走下沙丘,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書來讀,但讀不進去,又抬頭長時間盯著大海。我感覺昨晚的不開心,現在變成了敵意。他看起來那麼彬彬有禮,陪了我好長時間,表現得很細心、敏感。他說,他害怕尼娜的親戚和丈夫,怕他們有過激反應,這讓我很擔憂,但他還是難以控制自己,讓自己和尼娜置於危險之中。這個男孩在她最脆弱、被女兒折磨得筋疲力盡時,誘惑了她。我今天發現了他們,我覺得任何人都可能像我一樣發現他們,我對他倆很失望。

  我忽然發現他們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很不安。我百感交集,看見的和聯想到的情景混合在一起,我開始渾身發熱,冒冷汗。他們的吻依然灼熱,溫暖著我的胃,我嘴裡有一股溫熱的唾液的味道。這不是成年人的感覺,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忐忑不安的孩子。很久之前的幻想、臆想的形象慢慢浮現,就像我小時候曾幻想,母親偷偷離開家,不分晝夜和她的情人幽會時,我身體體驗到的快樂。我感覺,幾十年來一直存在於我腹部的沉積物正在蘇醒。

  我很煩躁,從躺椅上下來,匆忙地收拾好東西。我想我錯了,比安卡和瑪爾塔離開了,這對我並沒有好處。雖然表面上我輕鬆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打電話給她們了,我必須聽到她們的聲音。我放開手,感覺到輕鬆,這其實不好,對自己和別人都很殘忍。我必須想辦法告訴尼娜這一點:夏天的一段戀曲有什麼意義呢?你不是十六歲的孩子了,女兒還在生病。

  我想起剛開始尼娜和埃萊娜,還有娃娃在一起的場景,在遮陽傘下,在陽光下或在海邊,她是那麼迷人。她們經常輪流用冰淇淋挖勺舀起濕沙子,假裝喂娜尼。她們在一起玩兒得多開心啊。埃萊娜會在那裡玩好幾個小時,無論是自己玩,還是和媽媽一起,都能感覺她很幸福。我突然想到,在尼娜的跟前,埃萊娜與娃娃之間的身體聯繫,會比她長大和變老過程中,與其他人的聯繫都更緊密。我離開了海灘,看都沒看吉諾和羅莎莉婭的方向。

  我沿著空蕩蕩的公路開車回家,腦海裡不斷湧現出各種圖像和聲音。回到兩個孩子身邊時——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的日子又變得沉重起來。我也有零星的性愛,因為不再抱有期待,所以很平靜。我遇到的那些男人,即使在接吻前,也會以禮貌的態度,堅定地向我表明:他們不會離開自己的妻子;或者他們習慣了單身,不會考慮確定關係;又或者他們不會承擔起我和兩個女兒的生活。我從來都沒有抱怨,只是覺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這種狀態持續了三年,我後來決定,激情狂亂的季節結束了,我覺得夠了。

  然而那天早上,我把布蘭達和她情人睡過的床掀開,我打開窗戶,讓他們的氣味散開。我似乎發現,我身體裡有一種對歡愉的渴望,這與我十六歲時最初的幾次性體驗無關,與後來和丈夫不舒服、不滿意的性生活無關,與孩子出生前,特別是她們出生後的夫妻生活無關。在與布蘭達和她的情人相遇後,我產生了新的期望。我第一次感覺,我需要別的嘗試,就像有人在我胸口推了一把,但我覺得難以啟齒。在我看來,在那時的情況下,我不該有這些想法,這不是一個有理智、有文化的女人應該追求的東西。

  幾天過去了,幾個星期過去了,那對戀人的痕跡徹底消失了。但我難以平靜,反而滋生了一些凌亂的幻想。我和丈夫在一起時,什麼都沒有說,我從沒有嘗試打破我們在性愛方面的習慣,甚至多年來打造的那些暗語。但當我做研究、買菜、排隊付賬時,會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欲望,讓我既興奮又尷尬。我為此感到羞愧,尤其是當我照顧兩個孩子時,這種欲望又冒了出來。我和她們一起唱歌,睡覺前給她們讀童話,喂瑪爾塔吃飯,給她們洗澡、穿衣服,但同時我覺得自己很可恥,不知道怎麼平靜下來。

  一天早上,我的教授從大學打來電話,說他受邀參加一場關於愛德華·摩根·福斯特的國際會議。他建議我也去參加,因為會議主題和我的課題有關,他覺得這對我的研究會很有幫助。我的什麼研究?我什麼都沒做,他也沒為我做過什麼,來鋪平我的道路。我向他表示感謝,但我沒有錢,沒有得體的衣服穿,我丈夫正處在一個糟糕的時期,有很多事情要做。經過焦慮、沮喪的幾天考慮,我決定不去了,但教授似乎很不高興,他說我要掉隊了。我很生氣,有一陣子沒聯繫他。當他再次打來電話時,他告訴我,他找到方法了,讓我可以報銷路費和住所。

  我不能再退縮了。我安排好了一切,確保我不在的這四天,家裡分分秒秒都沒有問題:冰箱裡有現成的食物;幾個女性朋友樂於幫忙,她們願意為一個有點瘋狂的研究對象——福斯特做出犧牲;如果孩子父親臨時有會議,一個家境困難的學生會照看兩個女兒。我離開了,除了瑪爾塔有點感冒,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那架飛往倫敦的飛機上坐滿了知名學者,還有一些年輕人,他們是我的競爭對手,在爭取工作機會方面,通常都比我更積極、更主動。邀請我的教授獨自坐著,心事重重,他脾氣有些暴躁,有兩個成年的孩子、一個優雅和善的妻子。他教學經驗豐富,學識淵博,但每當不得不在公眾場合講話時,他都會緊張不安。飛行途中,他一直在修改要在研討會上作的報告,一到酒店他就要求我讀一讀,看它是否有說服力。我讀了,讓他放心,我說這個報告寫得很好——這就是我去那裡的功能。他匆匆離開了,第一天上午我都沒見到他,下午晚些時候,輪到他發言時,他才露面。他很得體地用英語朗讀了文章,但有人提出了批評,他有些難過,很生硬地回答了問題,結束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甚至沒有出來吃晚飯。我和其他像我一樣的普通學者坐在桌前,大部分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第二天我又見到了教授,因為當天有一個備受大家期待的報告,是哈迪教授的發言,他是一所著名的大學受人尊敬的學者。我的教授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甚至沒和我打招呼。我在大廳角落找了個地方,很勤奮地打開筆記本。哈迪出現了,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很瘦,一張和藹可親的臉,還有一雙引人注目的藍眼睛,他聲音低沉,很有感染力。過了一會兒,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竟然在想自己是否願意被他觸摸、愛撫、親吻。他講了十分鐘,我突然聽到他念出了我的名字,然後是我的姓氏。這太不真實了,仿佛他的聲音來自我的性幻想,而不是麥克風。

  我簡直不敢相信,臉色變得通紅。他接著講了下去,他擅長演講,稿子只是個大綱,現在正在即興發揮,他重複了我的姓名一遍、兩遍、三遍。我看到我的大學同事正在用目光在大廳裡四處尋找我,我渾身發抖,手在出汗。我看向教授,他也一臉驚訝,轉過身來。這位英國學者引用了我文章中的一段話,這是我迄今為止發表的唯一一篇論文,也是前不久我給布蘭達看的那篇。他用讚賞的語氣提到了這篇文章,詳細討論了其中一段話,用它來支撐自己的論點。他一說完,掌聲立即響起,我在這時離開了大廳。

  我跑到自己的房間,感覺身體裡的血液都在皮膚下沸騰,我充滿了自豪。我給在佛羅倫薩的丈夫打電話,在電話裡,我激動得幾乎是大喊著告訴了他這件不可思議的事。他說,太好了,你真棒!我很高興。然後他說,瑪爾塔得了水痘,醫生已經確診了。我掛了電話,瑪爾塔得水痘的事像往常一樣讓我感覺一陣陣焦慮,但不像過去幾年那樣,這種焦慮會佔據我空洞的內心。我心裡蕩漾著快樂,充滿了力量,身體的快感和智慧的愉悅混合在一起。我想,水痘沒什麼大不了,比安卡也得過,她會好的。我曾經讓這些事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現在的我才是我自己,這是我可以做的事,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教授給我房間打電話,其實我們之間並不親密,他是個很冷淡的人。他說話時聲音沙啞,總帶著些許惱怒,他其實從來都沒有太在意我。作為雄心勃勃的畢業生,他不得不接受我,但沒做出什麼承諾,通常會把最無聊的任務交給我。但在這通電話中,他說話很溫柔,有些語無倫次地稱讚我的能力。他隨口說:「現在您必須更加努力,爭取儘快完成新論文,再發表一篇文章,這很重要。我會告訴哈迪我們的工作情況,看吧,他會想見您的。」我排除了這種可能,我是誰啊?他堅持說,他很肯定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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