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二一


  我受到了往事的衝擊,很懊悔,但我並沒有回頭。我在很遠的地方,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終於成為了自己。我最後讓兩個女兒經歷故鄉帶來的傷痛,那也是我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我母親很好,為了照顧她們,把自己弄得很虛弱,但無論是對於照顧孩子,還是其他事,我都沒對她表示過感謝,我把內心對自己的憤怒發洩在她身上。後來,我把兩個女兒帶回佛羅倫薩時,指責她給孩子帶來了糟糕的影響,就像她對我的影響一樣,這真是毫無依據的指責。她非常難過,反應激烈,為自己辯護,不久就去世了,也許是心痛而死。在她去世前不久,她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是用方言斷斷續續說的:我有點冷,勒達,我太害怕了。

  我對她大吼過多少次,我連想都不敢想。我希望——既然我已經回家了——我女兒只能依靠我。有時我甚至覺得是我一個人創造了她們,我不再記得任何關於詹尼的事:不記得任何親密的身體接觸,也不記得他的腿、胸脯、性器、味道,就好像我們從未觸碰過對方。他去了加拿大後,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在我看來,我一個人養育了兩個女兒,在她們身上,無論好壞,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遺傳給她們的女性特質。

  我越來越焦慮,有幾年比安卡和瑪爾塔在學校成績很差,她們顯然迷失了方向。我逼迫她們,督促她們,折磨她們。我對她們說,你們以後到底想幹什麼,想去哪兒?你們想倒退回去嗎,自甘墮落,讓我和你們的父親所有努力都白費,變得像你們的外婆那樣,只上到小學。我情緒低落,對著比安卡嘟噥著說:「我和你的老師談過了,你讓我很難堪。」我看到她們倆都不好好學習,覺得她們越來越傲慢無知,我確信,她們會在學習上,在所有事上一事無成。有段時間,我知道她們開始用功了,我才松了一口氣,漸漸地,她們在學校裡成績越來越好,不會步我家上輩女性的後塵,我感覺那些陰影才逐漸消失。

  可憐的媽媽,她到底給兩個孩子帶來了什麼糟糕的影響呢?其實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點方言。多虧了她,比安卡和瑪爾塔才會模仿那不勒斯語調,還有一些表達方式。她們心情好時會笑話我,很誇張地學我的口音,甚至從加拿大給我打電話時,也會模仿我。她們毫不留情地嘲笑我說任何語言都會流露的方言調子,或嘲笑我用意大利語來表達某些那不勒斯話。真他媽是浪費時間。我對羅莎莉婭微笑,想找點話說,即使她很無理,我也要假裝出有禮貌的樣子。

  是的,我的兩個女兒羞辱我,尤其是在我說英語時,她們為我的口音感到羞恥。我們一起出國時,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但英語是我的工作語言,我覺得我用得很熟練,她們堅持認為我說得不好。她們說得沒錯,事實上,儘管我已經很努力了,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我願意,我可以瞬間回到眼前這個女人的狀態,變得和她一樣。當然,這有些費勁兒,我母親可以從偽裝的小資產階級太太瞬間變成不幸的女人,開始無窮無盡的煩人嘮叨。我需要花費更多時間,但我可以做到。兩個女兒的確已經漸行漸遠,她們屬於另一個時代,我會在未來失去她們。

  我又尷尬地微笑了,但羅莎莉婭沒有對我微笑,談話結束了。現在我對這個女人的態度搖擺不定:害怕又厭惡、悲哀又同情。我想像,她會毫不費力地生下孩子,兩個小時之內她會生出來另一個像她一樣的女人。第二天她就會恢復體力,會有大量的奶水,就像一條充沛的河流,她會回到戰場上,充滿警惕、暴力。現在我很清楚,她不想讓我見她弟媳。我想她一定認為,尼娜是個煩人精,覺得自己很精緻,在懷孕期間總是抱怨,一直孕吐。

  對她來說,尼娜很脆弱,像水一樣容易受到各種不良因素的影響。而我坦白了我做的那些糟糕的事後,她不再認為我是海灘上的朋友。她想保護尼娜,讓她不受我的影響,她怕我給尼娜灌輸一些奇怪的想法。她以弟弟的名義——那個肚子很大的男人——監視著尼娜。他們都是壞人,吉諾曾告訴我。我在水裡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昨天和今天就像一塊磁鐵,勾起了我生命中的所有日子,最後,我回到了自己的遮陽傘下。

  我想了想該怎麼辦,最後我決定了,我拿起我的包、鞋,在腰間系上一條紗巾,向松林走去,把書留在了躺椅上,衣服掛在遮陽傘柄上。

  吉諾說,那幫那不勒斯人住在沙丘上的一棟別墅裡,在松林旁邊。我沿著松針和沙子之間的邊界走著,一邊是陽光,一邊是樹蔭。我很快就看到了別墅,那是一棟奢華的兩層樓,坐落在蘆葦、夾竹桃和桉樹之間,此刻蟬聲震耳欲聾。

  我走進灌木叢,想找一條能通往別墅的小路,與此同時,我從包裡拿出傳單,撥打了上面的手機號碼。我等待著,希望尼娜能接電話。電話鈴響起,我聽到右手邊茂盛的灌木叢中傳來了手機的鈴聲,然後是尼娜的聲音。她笑著說:「好啦,別鬧,讓我接電話。」

  我突然掛斷電話,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我看到尼娜穿著一條淺色裙子,靠在樹幹上,吉諾正在吻她。她似乎接受了這個吻,睜著眼睛,有些不安,但又很享受。與此同時,她輕輕推開了伸向她乳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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