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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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晚飯後我回家了,劣質葡萄酒讓我的頭很暈。我路過酒吧時,看見喬瓦尼和他的幾個朋友坐在外面乘涼,他看到我就站了起來,向我打了招呼,他舉著酒杯,好像在邀請我加入。我沒有回應他,這很不禮貌,但我沒有任何歉意。 我很不開心,渾身像散架一樣,感覺自己像一堆人形的灰塵,一整天都被風刮著,此刻仍懸浮在空中,隨風飄散,沒有自己的形狀。我把包扔在沙發上,沒打開陽臺門,也沒有打開臥室窗戶。我去廚房倒了點水,在水裡加了幾滴安眠藥,其實這種情況極少,我只有在很不舒服情況下才會用安眠藥。我喝水時,注意到了坐在桌上的娃娃,想起了包裡的小裙子,感到很羞愧。我抓起娃娃的頭,把她拿到客廳,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把她肚子朝下放在懷裡。 她的樣子很可笑,大屁股,挺直的背。「我們來看看,這些衣服適不適合你。」我大聲說道,充滿怒氣。我從包裡拿出小裙子、內褲、襪子、鞋子。我拿著衣服在她身後比畫了一下,尺寸合適。明天我會直接去找尼娜,告訴她:「昨晚我在松林裡找到了娃娃。你看,今早我還給她買了衣服,這樣你和女兒就可以一起玩兒了。」我歎了口氣,很不開心。我把所有東西都放在沙發上,正準備起身時,發現娃娃嘴裡流出了深色液體,弄髒了我的裙子。 我查看了一下她帶小孔的嘴唇。我用手摸了一下,發現嘴唇部分的材料比她身體其他部位柔軟。我輕輕地把她的嘴唇撐開,那個洞更大了,娃娃露出了微笑,向我展示牙齦和乳牙。我覺得一陣厭惡,馬上合上她的嘴,使勁兒搖晃她。我聽到了她肚子裡的水聲,想像著她肚子裡的臭水,混合著沙子的死水。這是你們母女倆的事,我想,我為什麼要干涉呢。 晚上,我睡得很沉。早上起來,我把在海邊用的東西、書、筆記本、小裙子、娃娃放在包裡,開車去了海灘。在車裡,我放了大衛·鮑伊的一張老專輯,一路上我都在聽《出賣世界的人》這首歌,這是我年輕時候經常聽的。我穿過松林,雨後的空氣濕潤又涼爽。在樹幹上,時不時會看到印有埃萊娜照片的傳單,我有點兒想笑,也許那個壞脾氣的科拉多會給我很慷慨的獎勵。 吉諾很客氣,我很高興見到他。他已經把躺椅放在陽光下曬乾了,他陪我走到遮陽傘下,堅持要幫我拿包,但他說話時從來沒有用親密的語氣。他是個聰明、謹慎的男孩,需要幫助他,督促他完成學業。我開始讀書,但心不在焉,躺椅上的吉諾也拿出了課本,他對我微微一笑,似乎在強調我們之間的共同點。 尼娜還沒來,埃萊娜也不在。前一天發傳單的那些孩子都在沙灘上,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姐夫妯娌,所有親戚都陸陸續續來了。快到中午了,羅莎莉婭和科拉多也來了,羅莎莉婭走在前面,她穿著泳衣,驕傲地袒露著顯眼的肚子。她在飲食方面很不在意,但很自在地挺著肚子,從不抱怨。科拉多走在後面,他穿著背心、短褲、拖鞋,步伐遲緩。 我又感到煩躁不安,心跳有些加速。很明顯,尼娜不會來海灘,也許孩子生病了。我緊緊盯著羅莎莉婭,她臉色陰沉,從沒朝我這邊看一眼。我看向吉諾的方向,也許他知道些什麼,但我發現他的位置是空的,書還打開著,放在躺椅上。 我看到羅莎莉婭離開遮陽傘,邁著八字步,獨自一人走向海邊。我朝她走去,她看到我並不高興,毫不掩飾她的情緒,只簡短地回答了我的問題,一點兒都不客氣。 「埃萊娜怎麼樣了?」 「感冒了。」 「發燒了嗎?」 「有一點。」 「尼娜呢?」 「尼娜當然和她女兒在一起。」 「我看到了傳單。」 她一臉不悅。 「我告訴我弟,這根本沒用,真他媽是浪費時間。」 她用意大利語說出了這句粗話。我想告訴她,是的,這沒用,真他媽是浪費時間,娃娃在我這兒,現在我要把它還給埃萊娜。但她那冷淡的語氣打消了我的念頭,我不想告訴她,也不想告訴這個家族裡的任何人,娃娃在我手裡。今天我聽到他們的聲音,不再覺得是在欣賞一場節目,他們勾起我對過去的憂傷回憶,讓我想起童年在那不勒斯的生活。我感覺他們屬於我現在的生活,時不時會讓我跌倒、沼澤一般的生活。他們就像我小時候逃離的那些親戚一樣,我無法忍受他們,他們卻緊緊抓住了我,我把這一切都藏在心底。 生活有時候在重複,很有諷刺性。從十三四歲起,我就渴望能成為體面的資產階級,說一口標準的意大利語,過上一種有文化、深思熟慮的生活。那不勒斯似乎像會淹沒我的浪潮,我覺得這個城市不存在我希望的生活,除了我小時候熟悉的暴力、粗俗、慵懶、虛情假意的生活,或者努力掩飾自己的可憐處境。我不相信,這座城市還有其他生活,我根本都沒有費力尋找,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我就像個被燒傷的人,尖叫著逃跑了,撕下被燒傷的皮膚,堅信自己撕掉了燒傷本身。 我遺棄兩個女兒時,最擔心的是詹尼出於懶惰、報復或者需要,把比安卡和瑪爾塔帶到那不勒斯,託付給我母親和親戚。我當時很焦慮,簡直快窒息了。我想,我到底在幹什麼,我已經逃出來了,卻讓兩個女兒回到那裡。兩個女兒會慢慢沉入那口黑井之中,我來自那個地方,她們會呼吸到那裡的空氣,吸收那裡的語言、行為和特徵,那是我在十八歲離開這座城市去佛羅倫薩學習時,從自己身上抹去的東西。當時對我來說,佛羅倫薩是個遙遠、陌生的地方。 我對詹尼說,你怎麼辦都可以,但不要把她們託付給那不勒斯的親戚。詹尼沖我大喊,他說那是他的女兒,他想怎樣就怎樣,如果我離開了,就沒有權利插嘴。事實上,他把兩個女兒照顧得很好,但工作太忙或被迫出國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她們送到我母親的家裡,帶到我出生的房子裡,那是以前我為獲得自由與父母激烈爭吵的地方,詹尼好幾個月都讓她們待在那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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