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
|
|
▼14 我在沙發上睡著了,陽臺門敞開著。我很晚才醒,頭昏昏沉沉,骨頭像散了架。已經十點多鐘了,外面下著雨,風很大,海面波濤洶湧。我起來找娃娃,但沒看到,我很著急,就像夜裡她從陽臺跳了下去。我四處張望,在沙發下尋找,擔心有人潛入家中,把她拿走了。我在廚房裡找到了她,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她在桌上坐著,我肯定是去廚房漱口和清洗T恤時,把她放在那裡了。 天氣很糟糕,不能去海邊。我還是下不了決心把娜尼還給埃萊娜,即使我今天想那麼做,也辦不到。我出門吃早餐,買報紙,還有午餐和晚餐吃的東西。 沒有陽光的日子裡,小鎮充滿了生氣。度假的人在購物、閒逛,打發著時間。我在靠海的路上看到了一家玩具店,我想到了要給娃娃買些衣服,至少今天我會留著她。 我走進店裡,好像純粹是為了好玩,我和一位年輕的女店員說了幾句。她很熱情,幫我找到了小小的內褲、襪子、鞋子和一件藍色的裙子,我覺得尺寸應該合適。店員把幾樣衣服包了起來,我把東西裝進包裡,要從店裡出去時,差點撞上科拉多,就是那個神情兇惡的老頭。我之前以為他是尼娜的父親,但其實他是羅莎莉婭的丈夫。他衣冠周正,穿著天藍色外套、潔白的襯衫,打著黃領帶。他好像沒認出我,但跟在他身後的羅莎莉婭馬上認出了我。她穿著暗綠色的孕婦裝,朝我喊道: 「勒達太太,您好嗎?一切都好嗎,藥膏起作用了嗎?」 我再次感謝了她,說傷口已經好了。我高興地注意到,尼娜正往這邊走來,我的心情應該說有些激動。 在沙灘上見到的人,忽然穿著城裡的著裝出現在你跟前,會讓你感到很新奇。我感覺科拉多和羅莎莉婭像是紙板人,身體僵硬,有些變形,而尼娜像色彩柔和的貝殼,小心翼翼地將晶瑩剔透的身體收在殼內。只有埃萊娜看起來很凌亂,她在媽媽的懷抱裡,吮吸著大拇指,儘管穿著漂亮的白色小裙子,但看起來並不整潔。一定是剛才她吃巧克力冰淇淋時,滴了幾滴在衣服上,她嘴裡含著大拇指,上面也有一圈黏糊的褐色口水印。 我看著小女孩,感覺有些不安。她的頭耷拉在尼娜肩膀上,流著鼻涕。我覺得包裡小衣服好像變重了,我想這是個好機會,告訴她們娜尼在我這裡,然而我心裡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我假裝關切地問: 「你好嗎,小寶貝,找到娃娃了嗎?」 埃萊娜忽然被激怒了,她把大拇指從嘴裡拿出來,捏著拳頭想打我。我躲開了,她很生氣地把臉埋進媽媽的脖子裡。 「埃萊娜,不能這樣,人家問你話呢,」尼娜有些不耐煩地責備她,「告訴這位太太,我們明天就能找到娃娃,今天我們要買個更漂亮的。」 小女孩搖了搖頭,羅莎莉婭咄咄逼人地說,偷娃娃的人真是不得好死。她這樣說,就像肚子裡的孩子也對這種冒犯感到氣憤,她有權感到不滿,甚至比尼娜更義憤填膺。但科拉多搖了搖頭,不贊同羅莎莉婭的想法。「一定是小孩子幹的,」他小聲說,「他們喜歡某樣玩具,就會拿走,會和父母說是偶然撿到的。」我近距離看著科拉多,覺得他一點也不老,也不像遠遠看起來那麼兇惡。 「卡魯諾的孩子可不是這樣。」羅莎莉婭說。 「他們故意對我使壞,都是他們的母親教的。」尼娜忍不住說,方言口音比平時更重。 「托尼打了電話,幾個孩子什麼都沒拿。」 「卡魯諾說謊。」 「如果真是那樣,你也別說出來,」科拉多責備她說,「如果你丈夫聽到你這樣說,會怎麼做呢?」 尼娜看著瀝青路面,滿臉怒容。羅莎莉婭搖了搖頭,看向我,想尋求理解。 「我丈夫人太好了,您不知道,這可憐的閨女流了多少淚,還發燒了,我們被害慘了。」 我隱約覺得,他們覺得是卡魯諾家人幹的,就是坐摩托艇來的那家人。他們自然而然地認為,卡魯諾一家想通過折磨小女孩來折騰他們。 「孩子呼吸不順暢,寶貝兒,擤擤鼻子。」羅莎莉婭對埃萊娜說,同時做了個手勢,像是在下命令,想要紙巾。我捏著手提包的拉鍊扣,拉開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我害怕他們看到我買的東西,問我問題。羅莎莉婭的丈夫迅速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她給埃萊娜擦鼻子時,小女孩掙扎著,腳踢來踢去。我重新拉上拉鍊,確保手提包完全合上。我不安地望著女售貨員,心裡很害怕,我覺得自己很蠢,很生自己的氣。我問尼娜: 「孩子燒得厲害嗎?」 「低燒,」尼娜回答,「關係不大。」她好像要向我展示埃萊娜現在很好,擠出一個微笑,試著把女兒放在地上。 小女孩在拼命抵抗,不願下地,緊緊抱著母親的脖子,像是懸在空中,尖叫著,每次只要碰到地面就會蹬腿。尼娜身體前傾,保持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她手抱著女兒的腰,想把她從身上拉下來,還得當心不被踢到。我覺得她在耐心、煩躁、理解和想哭之間搖擺。我在沙灘上看到的幸福安寧去哪兒了?我知道,讓外人看到自己這樣的處境,會很難堪。很明顯,尼娜已經安撫女兒好幾個小時了,但沒用,她已經筋疲力盡。她們從家裡出來時,尼娜給女兒穿上漂亮的裙子和小鞋子,想掩蓋她的憤怒。她自己也穿著精緻的酒紅色裙子,看起來光彩照人,她把頭髮挽起來,耳環掠過線條分明的下頜,在修長的脖頸上擺動。她想體面一點,對抗壞心情。她看著鏡子,想看到在生下這個孩子前自己的樣子。現在她不得不永遠背負這個重擔,但這有什麼用呢? 我想,很快她就會叫喊,扇女兒耳光,會嘗試突破羈絆。然而那種束縛變得越來越堅固,她的懊悔會讓她感覺很屈辱,在公共場合表現出她不是溫柔的母親,一點兒也不像教會和宣傳冊子裡說的。埃萊娜一邊哭,一邊尖叫,很煩躁地踢騰著腿,就像玩具店門口爬滿了蛇。這個小人兒,像是由不可思議的活性材料做成的,她不想自己站在地上,想要黏著母親。女兒很警惕,她知道尼娜已經厭煩了,從來小鎮前精心打扮的方式,還有她年輕叛逆的氣息、對美的刻意追求,女兒都能感受到這一點,因此她緊緊抱著尼娜。我想,娃娃丟了是個藉口,女兒怕的是母親逃走。 或許尼娜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或者只是受不了了。她突然用方言厲聲說:「別煩人了。」狠狠拉了女兒一下,把她重新抱好,「夠了,我不想再聽見你哭,明白嗎,我再也不想聽到了,不許使性子了。」尼娜用力往前扯了一下埃萊娜的衣服,蓋住她的膝蓋。顯然尼娜本想打她,而不是整理她的衣服,但尼娜很快回過神來,臉上露出自責的神情,又說起標準的意大利語來。她有些勉強地說: 「抱歉,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一直折騰我。她父親離開了,只能朝我發脾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