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一四


  其實仔細想想,我很愛兩個女兒身上那些陌生的部分。我感覺,我更喜歡她們身上來自父親的特徵,雖然我們的婚姻很激烈地結束了。或許那些特徵來自我們的祖先,但我對他們一無所知,又或許那是身體結合後偶然造出的東西。總之,我越靠近她們,越覺得她們的身體和我無關,我不用承擔責任。

  但這種陌生的親密很罕見。她們的不安、痛苦、矛盾一直在往外冒,我心裡很苦澀,覺得這是我的錯。在某種意義上,我一直是她們痛苦的源頭,也是發洩口。她們會對我進行無聲的控訴,或大喊大叫。她們不僅對那些和我顯然相像的地方的糟糕分配感到不滿,也對那些隱蔽的、後來才能察覺到的相似之處感到氣憤。比如說身體散發的氣息,像一杯烈酒,那些讓人眩暈的東西,比如聲音裡一些很難覺察到的調子、一個小小的動作、眨眼的方式、微笑的表情、走路的步伐、微微向左傾的肩膀、手臂優美的擺動弧度。這些微小的舉動,以某種方式不經意地結合在一起,讓比安卡變得迷人,而瑪爾塔沒有,或者讓瑪爾塔變得迷人的東西,比安卡沒有。那些遺傳的東西會讓她們驕傲,或者痛苦,會引發仇恨,因為母親的力量似乎總是分配不均,從她們還在肚子裡時就已經開始了。

  在兩個女兒看來,她們還在我肚子裡時,我就很殘酷:把一個當作親生女兒,另一個像是繼女。我給了比安卡豐滿的胸部,卻讓瑪爾塔胸脯平平,像個男孩。瑪爾塔不知道,自己這樣其實也很美,她穿著加襯墊的胸罩,這是讓她感到羞恥的伎倆,看著她痛苦,我也痛苦。我年輕時胸部豐滿,瑪爾塔出生後,我的胸部就癟了。瑪爾塔總是說:「你把最好的給了比安卡,把最差的給了我。」她就是這樣,覺得自己受了騙,這是她捍衛自己的方式。原文是西班牙語Haciendo serpentinas。

  比安卡的性格不是這樣,她從小就習慣和我作對。我在做事時,她會試圖發現其中的奧妙,她會用眼睛捕捉那些她覺得很奇妙的東西,試圖給我展示出她也可以做到。比安卡告訴我,她發現,我用水果刀削水果時動作小心翼翼,很精准,不會弄斷果皮。在她讚賞我的這項技能之前,我從沒意識到這一點,不知道是跟誰學的,或許,這僅僅是我對工作的態度:很有野心、極度追求精准。「把果皮削成蛇形吧,媽媽,」比安卡常常對我說,「削個蘋果,把皮削成蛇的樣子吧,拜託。」最近我在墨西哥詩人瑪麗亞·格拉的詩中讀到這樣一句話:製造流線 ,我很喜歡。把果皮削成蛇的形狀,讓比安卡很著迷,她覺得這是我的眾多魔法之一,現在想起這件事,我有些感動。

  一天早上,比安卡為了展現她也能把果皮削成蛇形,把手指切出了個很深的傷口。她當時五歲,馬上大哭起來,手指流著血,也流了很多眼淚,很是失望。我嚇壞了,大喊大叫起來,說就不能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我從來沒有自己的時間。我喘不過氣來,那時我覺得背叛了自己。親吻可以撫慰傷痛,但我拒絕親吻她的傷口,我想教育她,她不應該削水果,這很危險,只有媽媽可以,媽媽是大人,只有媽媽可以。媽媽。

  兩個可憐的孩子,從我肚子裡生出來,現在她們孤單地生活在世界另一頭。我把娃娃放在膝蓋上,就像她在陪著我。我為什麼會拿走這個娃娃?她身上帶著尼娜和埃萊娜之間的愛意,是她們的情感紐帶。這個娃娃是明證,代表了一種平和、幸福的母女關係。我把娃娃放在胸前。我過去浪費、遺失了多少東西?那些過往又浮現出來了,讓我腦子很亂,全是當時的情景。我很清楚,我不想把娜尼還回去,儘管我很內疚,把她帶在身邊讓我有些害怕。我親吻她的臉頰、嘴巴,緊緊抱著她,就像埃萊娜那樣。娃娃發出咕嚕聲,像說了句充滿敵意的話,吐出一口褐色唾沫,弄髒了我的嘴唇和T恤。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