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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還有那些昆蟲,它們對我來說是多麼陌生啊。我觀察它們,為它們感到驚歎,但我很高興它們只有這麼小。如果有一種像人類一樣大的螞蟻,那對我來說將是一場噩夢。我相信自己只能接受人類大小的黃蜂,因為它們毛茸茸的,在我看來很像一種微型的哺乳動物。

  有時我也希望能把這種陌生轉換成對它們的熟悉,但我遠非如此。陌生和邪惡對我來說仍是一回事。我看出來動物也沒辦法擺脫這一想法。在那年秋天,出現了一隻白色的烏鴉。它總是飛在其他烏鴉更後面一點,獨自落在一棵樹上,它的同伴都避開它。我不理解為什麼其他烏鴉不喜歡它。對我來說,它是一隻特別美麗的鳥,但它的同類覺得它很醜。我看著它獨自一個蜷縮在雲杉樹上,呆呆地注視著草地,它是一個本不應該存在的怪物,一隻白色的烏鴉。它一直就坐在那裡,直到那一大群烏鴉飛走,然後我會給它一點吃的。它非常溫順,允許我接近它。有時候,它看到我走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落到地上了。它無法得知為什麼自己會受到排擠,它不知道生活中還有其他可能性。它總是被排擠,總是孤身一個,因此它不像懼怕自己黑色的同胞一樣懼怕人類。也許它實在是太招它們的厭惡了,它們都懶得殺死它。我每天都在等著這只白烏鴉,引誘它來,而它用發紅的眼睛專注地打量著我。我能為它做的事太少了。我的剩飯也許能夠延長它那不該被延長的生命。但既然那只白烏鴉還活著,我就願意這樣做,夢想著森林裡還有另一隻白烏鴉,而這兩隻烏鴉可以找到彼此。我不相信這一點,心裡卻非常希望如此。

  因為我生了一場病,二月似乎顯得非常短暫。三月初,天氣突然變得暖和起來了,樹枝上的冰雪融化了。我擔心老貓又要出門冒險去了,但它並沒有表現出發情的跡象。那場病狠狠地傷了它的元氣。它經常就像一隻小貓一樣,很快就感到疲憊,然後就睡著了。它友善而耐心,「猞利」很喜歡待在它的身邊。它們甚至會緊挨著彼此躺在壁爐洞裡睡覺。我對這個變化感到有一點不安,我覺得這個徵兆說明了老貓還沒有完全康復。我的身體也還有些虛弱,這也很危險。

  到開始春季的勞作之前,我必須想辦法讓自己的力氣恢復過來。我的左肋部依然有一點作痛。我不能深呼吸,當我取乾草或者是鋸木頭時,就會喘不過氣來,這給我的工作造成了阻礙。疼痛並不劇烈,只是不斷地對我發出警告。我至今都能在變天的時候感受到那裡的疼痛,但自從那個夏天以來,我又可以深呼吸了。我擔心那場病使我的心臟變得衰弱了一點。但我沒辦法顧慮這點了。

  整個三月都顯得有一點勞累和危險。我得注意自己的身體,卻又沒有什麼保護自己的辦法。陽光已經吸引我坐到了長椅上,但坐在那裡太累了,我不得不放棄。總是不得不考慮自己的身體狀況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在大多數時間裡,我乾脆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大地依然冰冷,很快太陽就沉落了,空氣又變得像冬天裡一樣生硬和冰冷。雪下的青草保持著很好的狀況,有些地方還是青綠色的。野生動物可以在森林草地上找到充足的食物。

  整個三月我都忙於做木工。我的工作開展得很慢,因為我經常喘不過氣來,但做木工對於生存是非常重要的,必須完成這項工作。我所做的一切都有點像是在夢遊,我好像是踩在棉花上而不是踩在堅硬的木地板上。我沒有太擔心,在倉促的狂喜和淺淡的愁悶之間搖擺著。我注意到自己就像那只老貓一樣,在生病以後退化到了某種孩子一樣的生活方式中。在入睡之前,我經常就像是躺在父母臥室隔壁的胡桃木小床上一樣,諦聽著透過牆壁傳到自己身邊的單調低語,讓它催我入眠。我總是告訴自己,我最終還是不得不變得強壯,變回一個成年人,但實際上我渴望回到溫暖和安靜的兒童臥室裡,甚至回到被劫掠到日光下之前的那種溫暖和安靜中。我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危險,但在這麼多年後再次放手不管的誘惑太強烈了,我沒有抵抗的能力。「猞猁」對此很不高興。它逼著我動起來,和它去森林裡散步,做各種事情,讓我從倦怠中清醒過來。我小小的、幼稚的自我對「猞非常生氣,根本不想看見它。就這樣,我在三月潮濕的光芒中漫步,被太早從土地裡萌發出來的花朵吸引了。小小的獐耳花、報春花、紫堇花和蝴蝶花。它們都是那麼可愛,給我帶來了歡愉。

  誰知道如果不是有「猞猁」,我這樣的日子還要過上多久。

  它已經習慣了獨自進行小規模的遠足,有一天中午,它嗚咽著回來了,抬起血肉模糊的前腳掌給我看。我一瞬間變回了那個成熟的女性。「猞猁」看起來是被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到了。我給它清洗了前爪,因為我無法確定它有沒有骨折,就把它的腿和一根小木棍綁在了一起,用塗有藥膏的繃帶纏住。「猞猁」很願意讓我做這一切,對我的關心感到非常高興。接下來的兩天它待在壁爐洞裡,一直在裡面打盹。我責備自己因為失職而讓這只獵犬經受了這種折磨。我根本沒有關心它,讓它自生自滅了。我重新檢查了它的前爪,發現並沒有骨折。「猞猁」開始舔掉自己身上的藥膏,我就沒有再換上新的繃帶。「猞猁」也知道什麼對自己有益,只是想舔傷口。一個星期後,它又可以跑了,最開始還是有點跛,但很快就跑得和之前一樣好了。只是爪子變得比之前寬大和不勻稱了些。

  之前的幾個星期在我的眼裡突然顯得不再那麼真實了。我再次思考我的工作,為搬到高山牧場上做準備。這時冬天又回來了。白雪覆蓋了溪邊草地上的樹木,也覆蓋了我像受到保護的孩子一樣入睡的美夢。在我的世界裡,根本就沒有安全,只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危險和艱苦的工作。我過這種生活也是合理的,一想到自己最近的表現,我就感到噁心。

  小屋附近的木頭堆已經被燒完,我便去另一處較遠的柴堆,把木柴從雪地中拖回來。雪地平滑而堅硬,工作開始令我感到快樂。我的雙手很快就又撕破了,粘滿了樹脂,紮進了木刺。鋸子變得有一點鈍了,我不敢打磨它,怕自己因為不熟練而把它弄壞。因此鋸木頭就成了一項很艱苦的工作,每天黃昏,我回到床上的時候都覺得精疲力盡。但最終,我開始變餓了,吃起肉來也有胃口了。很快我就察覺到,自己又變得強壯和靈活了。「猞利」一直和我跑來跑去,似乎不再能察覺到前爪的傷口。我們現在是三個病號,三個強健的病號,因為老貓最終也振作了起來,擺脫了它那不自然的柔情。那頭公牛長得越來越高大和強壯,已經填滿了倉庫,導致我覺得倉庫看起來就像一棟玩具房。我期待著再次讓它的蹄子踩上高山牧場的那一天。

  只是每個傍晚,當我想到搬家的事情時,關於老貓的念頭就會折磨著我。帶它過去沒有任何意義。它只能在房子周圍跑來跑去,如果我把它留在這裡,它至少不需要面臨遙遠的歸家路上的危險。我看得出來,它正在日漸變回它那過去頑固不化的自我,我只能希望它能在夏日的森林裡平安地度過這一段時間。如果它的病還沒有好,我肯定要把它帶上。在經歷了這場不幸以後,它在我心中的分量增加了許多,因此,眼前的告別完全敗壞了即將搬到高山牧場上的喜悅之情。我現在寧可留在狩獵小屋。我無法控制自己對高山牧場的抗拒,在度過那個美好的夏天之後,我心裡的抗拒也沒有完全消失。也許這只是因為我貪圖舒適,害怕眼前的苦工。也許我在那個時候就應該聽從自己心裡隱秘的願望,但我相信自己還虧欠貝拉和公牛一個在高山牧場上度過的新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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