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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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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猞」死後,我就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了。我坐在桌邊,時間保持著靜止。我看不見它,聞不出它,聽不到它,但它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我。它的寧寂和靜止令人恐懼。我跳起來,跑出房屋,試圖從時間中逃離。我找事情做,忙於處理各種事項,然後就忘記了時間。然後突然間,時間再次環繞了我。也許我正站在房前看著烏鴉,時間就又出現了,無影無蹤,靜靜地包裹著我們,包裹著草地、烏鴉和我。我必須習慣它,習慣它的冷漠與無處不在。時間無窮無盡地延伸開來,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上百億個微小的繭房掛在它的絲線中,一隻躺在陽光下的蜥蜴、一棟著火的房子、一名垂死的軍人,所有的死者和生者。時間廣闊無邊,還有位置留給新的繭房。它是一張灰暗且無情的網,每一秒鐘都緊緊地纏繞著我的生活。也許它之所以對我來說如此可怕,就是因為它會把一切都保存下來,從來都不讓什麼東西真正地走向終結。 如果時間只是存在於我的頭腦中,而我又是最後一個人類,時間就會隨著我的死亡而走向終結。我腦子裡湧起了這個念頭。也許我可以親手殺死時間。這張巨大的網會撕裂,和它悲哀的內容物一起墜入遺忘之中。人們肯定會為此而感謝我,但在我死後,將沒有人知道是我殺死了時間。說到底,這個念頭根本就沒有意義。事情還是會照常發生,我就像之前的上百萬人一樣,在這些事情當中找尋著某種意義,因為我的虛榮心不允許自己承認事情的全部意義就在於它本身。 我不小心踩死的任何一隻甲蟲都不會在這個悲傷的意外中找到某種與宇宙意義的神秘關聯。在那一刻,當我落下腳時,它剛好就在我的腳下,愉快地待在光線裡,然後是一陣尖銳的疼痛,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我們才會對這一切進行判斷,尋求某種並不存在的意義。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認識。擺脫一種原始的、幾乎是流淌在血肉裡的巨大虛妄是很困難的。 我同情動物,我也同情人類,因為他們並非自願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也許人類更值得同情,因為他們擁有足夠的理智,用來抵抗事物的自然進程。他們因此變得邪惡而絕望,不那麼有資格得到愛。很可能還有其他生活方式。再也沒有比愛更理性的動機了。它使愛與被愛著的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容易忍受。只是我們沒有及時地認識到,這就是過上一種更好的生活的唯一可能和唯一希望了。對無窮無盡的死者隊列來說,人類唯一的機會已經永遠錯過了。我總是無法抑制地想到這一點。我無法理解,我們為什麼不得不在錯誤的道路上一頭撞到底。我只知道現在已經太晚了。 在那個十二月十日之後,雪平靜而均勻地下了一個星期。天氣完全符合我的期望,沒有颳風,令人平靜。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一場暴風之後靜靜飄落的雪花或者夏天的雨水更寧靜的東西了。有時候,灰白的天空一角會泛出玫瑰的紅色,森林沉陷到溫柔的、閃閃發光的雪幕後面。可以感覺到太陽正懸掛在我們這個冰雪的世界裡,但陽光照耀不到我們。烏鴉一連幾個小時停在雲杉樹枝頭,一動也不動地等待著。它們有著厚厚的鳥喙,昏暗的輪廓在灰粉色的天空下有某種觸動我的特質。陌生卻又如此熟悉的生活,烏黑羽毛下鮮紅的血液,它們在我的眼裡就是斯多葛派忍耐的象徵。那是一種沒有什麼期待的忍耐,僅僅是等待,準備好淡然地接受好的或是壞的結果。我對烏鴉的瞭解不算多,如果我死在這片林中空地上,它們就會把我啄碎、吃掉,忠誠地履行它們清除森林裡的腐屍的職責。 在那天,和「猞利」穿過森林的漫步無比美好。細小的雪花輕柔地飄到我的臉上,雪片在我的腳下吱呀作響,我幾乎聽不到身後「猞」的聲音。我時常觀察我們在雪地上的腳印,我留下了沉重的鞋印,那只獵犬留下了小巧的腳掌印。人類和狗就化為最簡單的形式。空氣很純淨,但並不冷,走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很令人愉快。如果我的雙腿更強健,我甚至可以一整天都在落雪的森林裡走來走去。但它們並不強健。傍晚,我的腿就變得緊繃,開始發燙,不得不經常用濕毛巾包裹著。在整個冬天裡,腿的問題加重了,但是在夏天又有所好轉了。我覺得完全依賴自己的雙腿是件很麻煩的事情。但我儘量不去關心這個問題。在一定程度上,人可以很好地適應疼痛。既然我沒辦法治好自己的腿,就只能適應疼痛。 聖誕節越來越近了,一切都預示著聖誕的森林會有白雪閃耀。我不太喜歡這樣。我依然不太確定自己想起這一天傍晚的時候會不會感到恐懼。我很容易受到回憶的侵擾,必須保持謹慎。雪一直下到了十二月二十日。積雪現在已經有一米深了,在灰色的天空下就像一床柔軟的、微微發藍的白色被子。陽光不再刺眼,光線一直都冰冷而蒼白。我現在還不需要為那些野生動物操心。積雪還沒有結冰,那些動物還可以在林中空地吃草。如果現在有一場霜凍到來,雪就會結成冰層,變成一個危險的陷阱。在二十日的下午,天氣變得暖和一些了。雲層染上了葉岩般的灰白色,像水滴一樣細小而薄的雪花片飄落下來。 我不喜歡這種融雪的天氣,但對野生動物來說,這是一個意外之喜。我晚上睡得很差,聽著從山上吹下來的風的呼嘯聲和瓦片的吱嘎作響聲。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清醒地躺在那裡,雙腿比之前更痛了。早晨,有些地方的積雪已經融化了。小溪的水位高漲,峽谷的道路上也流淌著融雪形成的細流。我為那些野生動物感到高興。也許不應該感到高興,因為如果在融雪之後又結冰,土地就會堅硬得無法開墾。有時,大自然對它的造物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這一刻,天氣看起來很有利。沒有了積雪的遮掩,森林草地直接暴露在陽光下,烏雲之間突然顯露出了一片紫羅蘭色的天空。聖誕的氣氛消失了,我做好準備要擺脫這陣焚風的影響。我的心臟不太舒服,動物們都不太安分,受到了刺激。「老虎」再一次忍受著情欲發作的痛苦。它黃玉一樣的眼睛變得渾濁,鼻子灼燙又乾燥,它抱怨似的在我腳下打著滾。之後它就跑進了森林裡。 親眼看見了這一切後,我發現對動物來說,突然萌生愛欲並不是什麼舒服的狀態。它們可能不知道自己只需要忍耐,對它們來說,每一個瞬間都是永恆。貝拉沉悶的呼喊、老貓的哀嚎和「老虎」的絕望情緒,絕對不是幸福的表露。在精疲力盡的運動之後,就是毫無光澤的皮毛和幾乎像死去一樣的沉睡。 可憐的「老虎」就這樣尖叫著,在森林裡跑來跑去。它的母親煩躁地蜷縮在地板上。當「老虎」想要表現出溫柔時,老貓就又開始對它嘶叫了。我仔細觀察老貓,發現它換上冬季的皮毛後悄悄變得圓潤了。還有它那多變的情緒。我已經理清所有事情了。卡奧卡奧先生早就在它的兒子前面搶了先機。老貓很願意讓我檢查它的身體,溫柔地撫摸它的腹部,突然間它抓住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咬著我的骨關節。它看起來好像是在嘲笑我的盲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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