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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我在倉庫裡挖了一條溝,用來排出糞便,又在地板上鋪了木板和稻草,然後從牛圈裡拿了兩副床架過去,它們一直以來都是這頭公牛的飼料槽。因為沒有找到應對黑暗的辦法,我就用鋸子在木板牆上鋸出了一個窗戶,在開口處釘上了一塊從房間裡拿出來的玻璃。現在,倉庫裡至少有一點光亮了。然後我在牆縫裡塞滿了泥土和青苔,在飼料槽裡放上了乾草,在裡面放了一碗水。最後,我把公牛牽了過去。它對這次搬家不是很高興,我也不高興。它站在那裡,大大的頭低垂著,沉悶地盯著前方,任由我擺佈。它沒有破壞任何東西,只是因為長大而受到懲罰。我和「猞」去森林裡,這樣就不必一直聽那對母子的咆哮聲了。我還要幹兩遍牛圈的活兒,而且心裡有一種很殘忍的感覺。這兩隻可憐的動物除了彼此和它們溫暖的身體之間的秘密對話,已經一無所有了。我希望貝拉很快就會生下一頭小牛,這樣就不會感到孤獨了。至於那頭公牛,我看不到什麼希望。

  三個星期後,事實證明公牛還不夠成熟,或者是貝拉在經歷過那麼久的空窗期後已經不再能受孕了。我至今都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當貝拉再次開始咆哮時,我把公牛帶到了貝拉的身邊,公牛快樂地跟在我的身後。整個過程我都嚇得魂飛魄散,公牛有可能會傷到自己嬌柔的、矮小的母親,甚至有可能置貝拉於死地。它的動作就像一頭野牛。貝拉的反應卻很平靜,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又過了三個星期,貝拉又開始咆哮,那種可怕的場景再一次上演。

  這一次也沒有任何結果,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也許那頭公牛根本就不應該這麼做。我決定再觀望幾個月。之前我可以很輕鬆地忍受貝拉的咆哮聲,現在我只想讓它感到滿足,然後就可以不去聽這種咆哮聲了。我不得不每一次都帶著「猞猁」在森林裡走盡可能遠的路。此外,我發現這頭公牛特別亢奮,我幾乎不敢走進牛圈。在這段時間裡,它有時又會變回一頭巨大的、好脾氣的小牛犢,溫柔地和我玩著遊戲。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經常會咒駡受孕和懷孕的週期,它使這對平靜的母子的牛圈變成了一個充滿寂寞和間歇性瘋狂的地獄。

  現在,貝拉已經很久沒有咆哮過了。要麼就是它真的懷上了一頭小牛,要麼就是它已經不再能受孕了,只在乎牛圈裡溫潤的暖意、進食和反芻,偶爾會想起一些早已死滅的沉悶記憶。在我們孤獨地一起生活了這麼久以後,貝拉已經不僅僅是我的奶牛,也是我可憐而有耐心的姐妹,比我更有尊嚴地忍受著自己的命運。我真心期盼它能夠生出一頭小牛。這樣我的監禁時光就可以延長了,我又有了新的負擔,貝拉有了小牛也會很快樂,我將不會考慮這是否符合自己的計劃。

  整個十一月和十二月初,我都忙於建造新牛圈,然後就是處理公牛和貝拉的亢奮。這不可能會是一個平靜的冬天。我一直都很喜歡動物,但在過去只是以很淺薄的方式喜歡它們,以城市人的眼光看待它們。當我突然只能指望它們時,一切就都改變了。一定會有一些囚犯試著馴服老鼠、蜘蛛和蒼蠅,並開始愛它們。我相信他們在那種處境之下這麼做是很自然的事情。動物和人類之間的界限很容易消解掉。我們都來自同一個大家庭,當陷入孤獨或不幸時,我們就會很願意和我們的遠房親戚建立起友誼。當它們感到疼痛時,它們也像我一樣在蒙受著苦難,而且它們也像我一樣,需要食物、溫暖和一點柔情。

  順便說一句,我的喜愛和理性沒有什麼關係。我在夢中生孩子,不只是人類的孩子,還有小貓、小狗、小牛、小熊和非常奇特的毛茸茸的小動物。但所有這些動物都來自我的身體,它們從來沒有讓我感到害怕或厭惡。只是在我用人類的文字和詞匯寫下這件事的時候,看起來會有一點奇怪。也許我只能用鵝卵石在青苔上畫下這些夢境,或者是用一根木棍在雪地裡刻畫。但是我做不到。可能要徹底變化,我的一生還遠遠不夠。也許有些人在這方面更有天賦,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失去了自己的世界,正走在尋找新世界的道路上。這條道路非常痛苦,遠遠望不到盡頭。

  十二月六日,第一場雪飄落了,「猞」快樂地迎接了這場雪,老貓卻很不歡迎它,「老虎」懷著天真的好奇心表現出了驚訝。顯然,它覺得這也是一種白色小紙球的遊戲,充滿信心地走進了雪地。珍珠以前的表現也是這樣的,只是更小心,也沒那麼熱情。珍珠沒有時間學會愉快地與雪相處。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老虎」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我繼續做自己的工作,從穀倉裡取乾草,去弄鮮肉。鹿群似乎察覺到了冬天的臨近,因為它們現在經常出現在林中空地上,在黎明時分或者黃昏剛剛降臨的時候吃草。我儘量不在這裡射殺它們,而是依照以前的路徑去遠處狩獵。我不想把它們從森林草地上趕走,在冬天,它們在這裡是最容易找到食物的。此外,我很喜歡觀賞它們。「猞猁」早就明白了,林中空地上的鹿並不是可以狩獵的野生動物,而是一種類似于遠房親人的存在,受到我和它的保護,就像那些從十月末就又開始每天探訪我們的烏鴉一樣。

  那時候,我的雙腿突然變得無力,有時會感到疼痛,尤其是在床上的時候。過度的勞累開始顯現出後果,在之後造成了一段持續性的痛苦。

  十二月十日,我發現了一條奇怪的筆記:「時間流逝得真快。」我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句話。我不知道在那年十二月十日發生了什麼,讓我在「貝拉和公牛在一起」「新雪」和「取乾草」下面寫下了「時間流逝得真快」。在那個時候,時間真的流逝得特別快嗎?我想不起來了,所以對此無話可說。我相信時間一直都是靜止的,只有我在時間裡活動,有時候很慢,有時候又匆匆地向前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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