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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現在那些逝者終於可以得到安息了,可以擺脫那些虧欠他們太多的挖土者的手了,他們身上長滿了蕁麻菜和青草,暢飲著濕潤的空氣,吹著永遠沙沙作響的風。如果逝者可以複生,那麼生命會從這些得到解脫的身體裡生長出來,而不是從那些已經石化的東西裡生長出來,他們永遠都將是沒有生命的東西。我同情他們,同情死去和石化了的人們。同情是我對人類還保有的唯一一種愛。

  山間炎熱的狂風把我席捲起來,裹在一陣憂傷的昏暗中,我試圖抵抗,卻沒有成功。就連動物們也在忍受焚風的折磨。「猞猁」疲倦地趴在一株灌木下面,「老虎」尖叫著,整天都在抱怨,懷著迫切的柔情緊緊地跟隨著它的母親。但它的母親不想管它,於是「老虎」就跑到了草地上,沖著一棵樹跑過去,不斷地高聲喊叫。當我嚇了一跳,開始撫摸它時,它就哀哀地叫著,把它滾燙的鼻子塞進我的手裡。「老虎」突然之間不再是我的小玩伴了,而是一隻幾乎已經成年的公貓,受到了情欲的折磨。因為老貓不想理它,而且最後還變得相當暴躁,「老虎」就跑進了森林裡,絕望地找尋一隻母貓,可是它找不到什麼母貓。我詛咒這陣暖風,滿懷著陰鬱的念頭上了床。兩隻貓晚上都跑出去了,很快,我聽到了「老虎」在森林裡的歌唱。它擁有華麗的嗓音,這是卡奧卡奧先生的基因,但是比它父親的聲音更年輕、更溫柔。可憐的「老虎」,它的歌唱將是徒勞的。

  整個晚上我都處於半醒半睡的狀態,想像自己的床是一隻漂在深海裡的小船。這種感覺幾乎就像是發燒一樣,讓我覺得疲憊又眩暈。我總是覺得要墜入深淵了,眼前浮現出可怕的場景。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起伏不定的水面之上,很快我就沒有力氣告訴自己這一切不是真實的了。這一切都很真實,理智和秩序不再能派上用場。快到早晨的時候,老貓跳到了我的床上,把我從這種可怕的狀態中解救了出來。所有的混亂突然化作雲煙,我終於睡著了。

  到了早晨,天空中烏雲密佈,潮濕的風已經停了下來,但雲層下面依然很悶熱。晨光慢慢地顯露出來,空氣濃稠而潮濕,沉重地闖入肺中。「老虎」沒有回家。「猞利」憂傷地走來走去。比起焚風,它更多受到我的壞心情的影響,因為我離它遠遠的,無法和它交談。我幹牛圈裡的活兒,在給貝拉擠奶之前不得不先讓它站起身來。小公牛也表現得特別不安,疑神疑鬼。幹完活兒之後,我躺到了床上。畢竟我在晚上沒有怎麼睡著。門窗都開著,「猞利」趴在門檻上,看守著睡夢中的我。我真的睡著了,做了一個生動的夢。

  我置身于一個非常明亮的空間裡,好像是在一個大廳裡,一切東西都是白色和金色的。牆邊擺放著華麗的巴洛克式家具,地板上鋪滿了昂貴的鑲木板。當我從窗戶裡望出去時,我看到了一個法式公園,裡面有一個小亭子。人們在什麼地方演奏著《小夜曲》。我突然意識到這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了。一種蒙受了可怕的損失的感覺壓倒了我。我把雙手按在嘴上,以免喊出聲音來。然後明亮的燈火熄滅了,金色的光芒變得暗淡,音樂過渡成單調的噪聲。我醒來了。雨水敲打在窗玻璃上。我非常平靜地躺在床上聽著。《小夜曲》在雨中走向了終結,我再也沒辦法尋回它了。人們在睡夢中,可以在腦海裡再次喚醒一個已經消逝的世界,這真是一種奇跡。我一直無法理解這一點。

  那天傍晚,我們都像從噩夢中解脫了出來。「老虎」從留給貓的小門裡爬了進來,皮毛蓬亂,上面沾滿了泥土和松針,但已經擺脫了瘋狂。它尖叫著,從恐懼中掙脫,喝完牛奶後就精疲力盡地爬進了櫃子裡。老貓仁慈地接受了我的撫摸,「猞猁」蜷縮在自己睡覺的地方,好像是確信我變回了那個它所熟悉的人類。我又開始玩以前的紙牌遊戲,在燈光下聽著敲打在窗戶上的雨聲。然後把一個桶放在屋簷下,想收集一些用來洗頭的水,又走到牛圈裡餵食和擠奶,最後躺了下來,一直睡到了雨天清涼的早晨。接下來的幾天裡,雨一直平靜地飄落著,我待在房屋裡。我洗了頭髮,頭髮現在蓬鬆了起來,感覺輕盈多了。雨水讓它變得柔軟而光滑。

  我對著鏡子把頭髮剪短,剛好蓋住耳朵,然後打量著我被曬褪色的頭髮下曬黑的臉孔。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陌生,兩頰稍微有點凹陷,嘴唇變得更薄了。我覺得這張陌生的臉上缺少了某種我不知道的東西。因為沒有其他人生存下來,沒有人可以去愛這張臉了,它在我看來就有些多餘了。它赤裸又可憐,我為它感到羞恥,卻不想為它做出什麼改變。我的動物們依賴於我熟悉的氣味、我的聲音和我特定的動作。我完全可以不去管我的臉,它已經不再被需要了。這個念頭在我的心裡激起了一絲空虛感,我不得不想辦法擺脫這個念頭。我試圖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告訴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還為自己的臉感到惋惜是很幼稚的想法,但失去了某種重要事物的感覺還是折磨著我,揮之不去。

  第四天,雨水變得令人煩躁,我開始覺得自己把下雨當作焚風過後的解脫真是不可思議。但我無法否認自己之前就是受夠了焚風的折磨,我的動物們也都同意這一點。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都很相似。我們都希望能夠有風平浪靜的天氣,每個星期下一天雨,用來睡個飽覺。但沒有誰會照顧到我們的焦躁情緒,我們不得不又等了四天,聽著輕柔的潺拍濺聲。當我和「猞」在森林裡散步時,潮濕的樹枝打在我的腿上,潮氣滲進了我的衣服裡。有時候,下雨的一天在我的記憶裡能變得有一個月那麼長,我毫無指望地呆呆注視著灰暗的天光。但我很清楚,在這兩年半裡,連續下雨的時間從未超過十天。

  在這段時間裡,牛圈裡會發生某種讓我害怕的變化。貝拉渴求著伴侶,整天都在咆哮。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每過幾個星期都會重新上演一次,我已經學會了不去留意,因為我對此無能為力。我在今天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就沒有進行更多的考慮。在我心裡一定有什麼東西壓抑著小公牛總有一天會長大的念頭。我的確是從它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期待著這一天。但有一天,當它明確地開始接近自己的母親時,我還是大吃了一驚。我的第一反應是憤怒與驚恐。它掙脫了繩索,顫抖地站在我面前,眼睛因為充血而發紅。實際上,它看起來很嚇人。但是它控制住了自己,進一步的事情沒有發生。

  我首先走進了房間裡,坐在桌邊思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到底可不可以把這兩隻動物單獨留在一起,要不要想辦法避免比公牛更衰弱的貝拉受到傷害?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公牛的需求會變得越來越迫切,而貝拉看起來有點怕它。我必須把它們分開。不管我有多希望公牛展現出雄性氣概,我首先還是為此感到惱火。我很清楚,我必須在牛圈裡給它建立一個堅固的圍欄,讓它無法闖出來。對它來說,木板不夠堅固,必須得用樹幹。因此我砍斷了兩棵小樹,但我發現自己還是沒辦法把圍欄建立起來。我的體力不夠,也不懂怎樣才能合理地完成這項木匠活兒。我生氣又失望地哭了,然後開始思考其他解決辦法。公牛得搬到倉庫裡去。這個決定給我帶來了大量的工作。每天把乾草運到兩個牛圈裡會讓我覺得非常累,對公牛來說,搬家也意味著被流放到寒冷和黑暗之中。但我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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