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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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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經常什麼都不做,只是注視著貝拉和小公牛,或者觀察一隻飛過森林的鳶。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一隻鳶,也有可能是一隻鶻或一隻鷹。我習慣於把所有掠食的鳥都稱為鳶,因為我喜歡這個字。我總是有點擔心「老虎」,因為那只鳶經常出沒。幸好「老虎」更願意待在小屋附近,似乎也很害怕這個以如此豪邁的方式越過草地、飛抵森林的動物。對「老虎」來說,小屋附近就有足夠的獵物了。肥碩的蝗蟲甚至會跳進門檻裡,剛好跳到「老虎」的爪子前面。我很喜歡那只鳶,但我不由自主地對它懷著恐懼。它看起來很美麗,我用目光追隨著它,直到它消失在碧藍的天空中,或者是降落在森林裡。它嘶啞的叫聲是我在高山牧場能聽到的唯一陌生的聲音。 但我最喜歡的就是靜靜地注視著草地。草葉總會輕微地擺動,即使是在我覺得沒有風的時候,總是湧動著無窮無盡的柔和的漣漪,散發著平靜而甜蜜的芬芳。這裡生長著薰衣草,還有杜鵑花、貓尾花、野生百里香,以及許多我叫不出名字來卻和百里香一樣芬芳的香草。「老虎」經常目眩神迷地坐在一株有香味的植物面前,充滿了不可言傳的快樂。它享受著香草那有毒的氣味,就像抽鴉片上癮了一樣。但它的煙癮對它沒有造成什麼負面後果。太陽西沉的時候,我就把貝拉和小公牛牽回牛圈裡,然後進行自己的日常工作。我的晚餐大多數時間都吃得很少,主要是午餐的剩飯和一杯牛奶。只有當我打到了一隻野生動物時,我們才會過上幾天寬裕的日子,直到吃肉吃得都噁心了。我既沒有麵包,也沒有土豆,必須把麵粉省下來在沒有肉的日子裡吃。 在這之後,我就坐在長椅上等著。草地緩慢地入睡,繁星開始出現,然後月亮高高地升起來,草地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之中。我一整天都懷著一種莫名其妙的不耐煩,期待著這一刻。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能擺脫所有的幻想,進行非常清晰的思考。我不再尋求某種使我的生活變得可以承受的意義。這樣的渴求對我來說幾乎就是一種狂妄了。人類過去一直在玩他們自己的遊戲,這些遊戲的結果幾乎總是很糟糕。我有什麼要抱怨的呢?我曾經也是他們中間的一員,沒有權力審判他們,因為我非常理解他們。根本就不去對人類進行思考是更好的做法。太陽、月亮和星辰那偉大的遊戲似乎取得了成功,這並不是人類發明出來的東西。但這場遊戲還沒有徹底告終,可能也包含著失敗的種子。 我只是一個專心致志、看得入迷的旁觀者,但我的整個一生都不夠用來見證這場遊戲最微小的一個階段。我一生中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在處理人類日常的煩惱。現在,我幾乎一無所有了,終於可以平靜地坐在長椅上看星星了,看它們在漆黑的天穹上跳舞。我做到了極度的忘我,接近了人類的極限,我知道自己不能繼續維持這個狀態,因為我還想活下去。在那個時候,我偶爾會想到,我以後可能無法理解自己在高山牧場上遇到的到底是什麼了。我明白自己迄今為止所想和所做的一切,或者說幾乎是一切,都只不過是對前人的效仿。其他人類已經在我之前想過了,也做過了,我只需要遵循他們的足跡。但在屋前長椅上的時刻是真實的,那是我個人的體驗,而且我還沒有完成這種體驗。思想幾乎總是比眼睛要快,模糊了真實的圖景。 睡醒後,在精神依然癱瘓在睡夢中時,我有時會先看到一些東西,然後才能夠看清楚,並重新認出它們。第一印象令人恐懼且咄咄逼人,直到我的認知將放著衣服的扶手椅變成一件熟悉的物體,否則它就是一個難以描述的陌生事物,令我心跳加快。我不會經常做這樣的實驗,但還是做了一些,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反正也沒有什麼東西來分散我的注意力,給我提供精神上的消遣,沒有書籍,沒有交談,沒有音樂,什麼也沒有。 從童年時代起,我就忘記了如何用自己的眼睛來看東西,忘記了這個世界也曾經年輕過,曾經一塵不染、極度美麗卻又令人恐懼過。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我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已經不再能像孩子一樣經歷事情了,但寂寞暫時將我帶到了沒有記憶和意識的境地,讓我再一次看到了生命那宏大的光輝。也許動物們至死都生活在一個充滿了驚恐和喜悅的世界裡。它們無法逃避,不得不始終承受著現實,它們的死亡也是毫無安慰和希望的,那是一種現實的死亡。我過去也像其他人類一樣,總是在匆匆奔逃,總是被困在白日夢裡。因為我沒有親眼見到我的孩子們的死亡,我就想像她們還活著。但我看到了「猞」是怎麼死去的,我看到了腦漿從公牛開裂的頭顱裡湧流出來,我看到了珍珠像一隻沒有骨頭的生物拖著步子流著鮮血走過來,我也一次又一次地感受著溫暖的鹿心在我手心裡冷卻下來。 這就是現實。因為我看到了一切,感受到了一切,就很難再做什麼白日夢了。我有了對抗白日夢的強大意志,也察覺到自己心裡的希望已經死滅了。有時候,我試著讓自己像機器人一樣運轉:做這件事情,去那裡,然後別忘了做那件事情。但這只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我是一個很糟糕的機器人,因為我一直都是一個人類,會思考,有感覺,這兩種習慣我都改不掉。因此我要坐在這裡,把發生的所有事情記錄下來,我不在乎老鼠會不會把我寫的東西都吃掉,我只是需要書寫,因為已經不存在其他的對話了,我必須沒完沒了地與自己對話。這會是我這輩子所寫的唯一一份報告,因為等寫完它以後,房間裡就不會有一寸還可以用來書寫的紙張了。直到現在,我在必須上床睡覺之前的一瞬間還是會瑟瑟發抖,因為我會睜開眼睛躺著,直到那只老貓回到家裡,溫暖地貼到我身上,賜我渴盼已久的睡眠。即使是在我的生活依然有保障的時候。如果我已經手無寸鐵,我就會做夢,做那些黑暗的夜夢。 回憶起高山牧場上的那個夏天讓我覺得非常困難,那段時間對我來說已經遙遠得不夠真實了。那時,「猞利」「老虎」和小公牛都還活著,我對它們的厄運毫無預感。有時我會做夢,夢到我在找尋那片牧場,但一直沒找到。在夢裡,我穿過雜草和森林,爬過陡峭的山坡;當我醒來時,我就會覺得精疲力盡。奇怪的是,我在夢裡尋找牧場,醒來時卻很高興,因為我不用一直想著它了。我再也不想看到那片高山牧場了,再也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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