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牆(41)_瑪爾倫·豪斯霍費爾

四一

　　八月又下了兩三場雷雨，但都不是很猛烈，只持續了幾個小時。我有時會很愚蠢地感到不安，但其實一切都很順利。我們都很健康，天氣依然溫暖，草葉芬芳，夜晚依舊繁星密佈。最終，因為沒有再發生什麼事情，我就習慣了這種狀態，開始平靜地沉浸于美景之中，好像我本來也沒有過別的期待。

　　過去與未來都圍繞著一個溫暖的小島，小島的名字叫作此時此刻。我知道事情不能就這樣維持下去，但我一點也不擔心。在記憶中，那個夏天被後來發生的各種事件蒙上了一層陰影。我不再感覺到它那麼美好了，我只知道這一點。這種區別很可怕。我也因此沒辦法描繪出高山牧場的景致。我的感官比頭腦記憶更遲鈍，有一天，感官也許會完全停止記憶。在這個變化發生之前，我必須把所有事情都記錄下來。

　　夏天很快就到了尾聲。在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裡，天氣變得很糟糕。突然變得寒冷多雨，我不得不整天生火取暖。在那個時候，我消耗掉了太多火柴，因為每當我離開小屋，掉落的樹枝很快就會燒完。貝拉和小公牛待在草場上，它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冷，但並不像以前那麼滿足了。「老虎」在小屋裡度過了悶悶不樂的一個星期，它坐在窗臺上，氣惱地盯著雨水。我繼續每天勞作，漸漸地開始想念狩獵小屋，想念我自己的睡袍、棉被和劈啪作響的山毛櫸木柴。每天中午我都穿上呢絨大衣，戴上帽子，和「猞」走進森林。我在滴著水的樹木下漫無目的地遊蕩著，任「猞」四處翻找，讓它保持著高漲情緒，然後我瑟瑟發抖地回到小屋裡。因為沒什麼事可做，我很早就去睡覺了。

　　我睡得越多，就越容易困。我為此生自己的氣，心情也變得不好。「老虎」抱怨著，從廚房走到房間裡，想要誘惑我和它玩遊戲，但是很快就厭煩了，自己離開了。只有「猞」沒有受到下雨的影響，除了我們短暫的遠足，其他時間都在睡覺，日夜都待在壁爐洞裡。最後甚至開始下雪了，巨大、潮濕的雪花。很快我們就遇到了最大的麻煩。我穿好衣服，把貝拉和小公牛帶到了牛圈裡。整晚都在下雪，第二天，積雪已經高達十釐米了。天空中雲霧籠罩，寒風凜冽。快到下午時，天氣變得暖和了些，還下了一點雨。我現在清楚地意識到我們的歸家計劃不能再推遲了。

　　一個星期後，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把我曬醒了。天氣真的又變好了。空氣依然寒冷，但天空晴朗而碧藍。我覺得陽光比之前微弱了一些，但那肯定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白天依然陽光普照，但還是有某種變化。岩石上閃耀著第一場雪的痕跡，我感到不寒而慄。「猞猁」和「老虎」已經站在門口了，我把它們放了出去。然後我把貝拉和小公牛放到草場上。空氣中散發著下過雪的氣味，直到中午才變得溫暖起來。夏天已經結束了。但我還想等一等，直到不得不離開高山牧場。事實上，直到九月二十日，天氣都很好。到了晚上，我不得不透過窗戶觀賞星空，因為外面已經很冷了。那些星星似乎又退到了遙遠的空間裡，它們的光芒比在夏夜裡顯得更冰冷。

　　我繼續過著舊日的生活，和「猞」去散步，和「老虎」玩耍，照顧好貝拉和小公牛。但奇怪的是，我感覺自己清醒了過來。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已經覺得寒冷徹骨，便明白再待下去會很危險了。當天一早，我就把生活必需品裝進了背包，把「老虎」塞進了它所憎恨的那個箱子裡，把貝拉和小公牛從牛圈裡牽出來，準備遠行。七點鐘左右，我們動身了；十一點鐘左右，抵達了狩獵小屋。我首先把可憐地哀叫著的「老虎」從箱子裡放了出來，把它鎖在了家裡。等貝拉和小公牛在井邊飲過水以後，我就讓它們到林中空地上吃草。天氣還是一如既往地晴朗，而且這裡比高山牧場上更暖和。

　　當我走進房屋時，「老虎」已經躺在舊櫃子裡了，它似乎覺得躺在那裡很安全。「猞」歡樂地向狩獵小屋打著招呼。它明白我們回家了，陪伴在我身邊，興奮地喘著氣，又蹦又跳。直到傍晚時分，我才忙完房屋裡的事情，前去擠奶，然後把貝拉和小公牛帶到了它們以前的牛圈裡，在那裡吃了點東西。火焰在爐灶裡燃燒，那是山毛櫸木柴所燃燒出的真正的、劈啪作響的火焰，房屋散發著新鮮空氣與乾淨木頭的氣味。「猞猁」爬進了壁爐洞裡，我也疲憊地上床了。我伸展開身體躺下，熄滅了蠟燭，立刻就睡著了。

　　有什麼潮濕而冰涼的東西落在了我的臉上，伴著一陣小小的、歡快的叫聲喚醒了我。我打開手電筒，發現懷裡躺著一個被露水打濕的東西，緊緊地貼著我。那只老貓真的又回到家裡來了。它通過許多呼嚕聲、咕嚕聲和喵喵聲向我報告了這個漫長而孤獨的夏天的經歷。我站起來，在它的碗裡倒滿了熱牛奶，它急迫地跳了過去。它瘦了，也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但看起來非常健康。「猞」走了過來，它們兩個幾乎是在含情脈脈地問候彼此。也許我對待這只老貓一直不夠公平，因為我覺得它冷漠又疏離。除此之外，溫暖的爐灶、甘美的牛奶和床上一個安全的位置也值得讓它叫上幾聲。無論如何，我們所有成員都幸運地聚在了一起，當我再次躺到床上，感受到那個熟悉的身體貼著我的腿時，我覺得能回到家裡真的非常令人快樂。在高山牧場上的日子很美好，可能比在這裡更美好，但我回到狩獵小屋裡就像是回到了家裡。我回想起夏日時幾乎是懷著某種不適感，很高興又回到了自己所習慣的生活中。

　　在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什麼時間照顧動物們。每天早晨，我都和「猞」爬到高山牧場上，裝幾個大背包的儲藏品回來。這個過程沒有五月那次那麼累，因為這次是搬東西下山。只是黃油桶在我的後背上壓出了幾塊瘀青。在最後一次轉身走進森林之前，我又眺望了一眼高高的碧空下被秋風吹起波瀾的草場。我已經不屬於這片廣大的寂靜曠野了。我知道自己不會再像這個夏天一樣安排事情了。雖然沒有合理的理由，但我很確信這一點。如今我認為，我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並不想把這個過程再重複一遍。這種特殊情況一旦升級，就會將我和我的動物們都置於巨大的險境中。

　　下山的時候，我走在幽暗的雲杉林中崎嶇不平的道路上，頭頂的一小塊藍天與高山牧場的天空毫無相似之處。路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叢小灌木都顯得親切而美麗，但是比起山岩之上閃耀的白雪，它們有點庸常。然而，我的生活需要這種熟悉的庸常，它能使我保持人的本質。在高山牧場上，寒冷而廣闊的天空的氛圍已經悄然間滲入我的內心，使我不知不覺地與生活疏離。但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當我下山時，不僅黃油桶壓得我肩膀疼痛，而且我之前拋開的所有憂慮也重新活躍起來。我不再與大地脫離，而是辛勞而又負重，就像一個人類應有的樣子。我覺得這樣很好，很正確，我甘願承擔這種沉重的負擔。

　　我休息了兩天，然後去視察土豆田。葉片濃密且翠綠，還沒有開始變黃。我還得靠肉和麵粉再撐幾個星期，但麵粉不多了。我煮了一點蕁麻菜，味道沒有像在春天時那麼好，但還可以果腹。然後我開始尋找我的果樹。李子樹之前開出了很多花，肯定會在夏天結下許多果實。蘋果和野蘋果應該也比去年更多。我吃了一個蘋果，但它還沒有熟透，吃完了覺得有些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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