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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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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它立刻轉過頭來,愉快地吠叫著,目光變得溫暖而生氣勃勃。那種孤獨消散了,它忘記了之前的感受。然後它小跑著去溪邊,而我開始給乾草翻面。我已經可以把昨天割下來的草送到穀倉裡去了,那些草已經完全曬乾了,只有放在陰涼處的一點草還沒有被曬透。這一次,我晚上八點鐘才回到高山牧場上,把貝拉和小公牛放了出來。「老虎」開始找我的麻煩,因為它一整天都獨自待著,現在想要玩遊戲,而我累得幾乎動也不能動了。 接下來的一天,我沒有割那麼多草,因為割草的地方海拔越高,太陽上升到那裡的速度就越快。一整個星期的天氣都很好,我很高興自己遵從了在月亮漸滿的時候開始割草的老規矩。第八天下雨了,我待在房間裡。整個草地上的草我已經割完了一半,現在需要休息一下,因為那時我已經要拖著步子走路了。因為疲倦,我幾乎什麼也吃不下,只喝牛奶和茶水。對貝拉來說,又能夠按照舊日的規律擠奶也是一件好事。它的奶量有一點減少了。 陰雨的天氣持續了四天,只不過是毛毛細雨。我躺在床上休息,看著草地和山嶺,眼前好像佈滿了蜘蛛網。我鋸了一小會兒掉落的樹枝,然後給我們弄了一點肉吃。因為天氣炎熱,我不得不把上一頭打到的鹿三分之一都扔掉。真是浪費,我在心裡非常反對這種做法,卻無能為力。在那四天裡,絕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睡覺,或者和「老虎」玩遊戲,因為下雨,「老虎」也不能去草場上玩了。我的雙手受了傷,被紮破了好幾處,傷口癒合得非常緩慢。而且我的每一塊肌肉和每一處關節都在作痛,但我幾乎對此無動於衷,好像這種疼痛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第五天,將近中午時,雨停了;到了下午,陽光穿透了雲層。空氣中依然回蕩著雨天的冷冽,水珠在草葉上顫抖著。小公牛興致勃勃地在草地上跳來跳去,「老虎」先小心翼翼地把爪子踩到草地上,然後決定進行小規模的狩獵。「猞」也興高采烈的,撇去了睡意,開始進行近距離的觀察和散步。我去割草(高山牧場上當然也有一把鐮刀),把草運進牛圈裡。貝拉和小公牛的美好時光很快就結束了。晴好的天氣持續了四天,然後天氣開始變得悶熱,天空變得渾濁。 我已經割完了草地上三分之二的草,在窒悶的高溫中回到了高山牧場上。我的心臟作痛。也許這只是因為勞累過度,但也有可能是某種風濕病的併發症。就連跟著我走來走去的「猞猁」也興致不高,顯得疲憊不堪。我在想,現在的勞動量對我來說是不是太繁重了,吃的食物是不是太單一了。就連走路我也會覺得疼痛,因為堅硬的登山鞋把我的腳後跟磨出了一個水泡,襪子又緊緊地粘在了那個小傷口上。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折磨,我還不如趕緊一槍把自己打死。如果我無法這麼做,畢竟用步槍自殺並不容易,那也應該試著在那道牆壁下面挖一道溝穿過它。在那邊有足夠吃上一百年的食物,或者是一種迅速的、毫無痛苦的死亡。我期待的到底是哪一種呢?就算我可以奇跡般地獲救,這對我來說又能算得了什麼呢?因為我愛過的所有人肯定都已經死了。我會想要帶上「猞猁」,那些貓可以自己過來,還有貝拉和小公牛的問題,那樣的話,我就必須殺了它們。否則它們會在冬天餓死。 雲層現在呈現出岩石一樣的灰色,慘淡的光線籠罩著群山。我加快了腳步,想在暴風雨到來之前回到小屋。「猞氣喘吁吁地跟在我後面。我太累了,太沮喪了,沒辦法去撫慰它。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做與不做都一樣。 走出森林時,我聽到了頭頂的第一聲雷鳴。我讓「猞利」跑進小屋裡,而我脫掉鞋子,跑進牛圈裡,替貝拉解決它的燃眉之急。當我還在牛圈裡幹活兒時,暴風雨就下了起來。暴風雨擊打著草地,濃重的雲朵聚集在一起,顯露出灰黃色,看起來很醜陋。我很害怕,同時又被激發出了要照顧好自己的動物們的力量。我把貝拉和小公牛牢牢地拴住,關上百葉窗。小公牛緊緊依偎著它的母親,它的母親溫柔又耐心地舔著它的鼻子,好像它還是一隻無助的小牛犢。貝拉的恐懼一點也不比我的更輕,但它還在試圖安慰這頭小公牛。 當我束手無措地撫摸著貝拉的肋部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沒辦法離開森林。我這麼想也許很蠢,但事實如此。我沒辦法逃跑,棄我的動物們於不顧。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沒有經過思考,也沒有受情感驅使。我心裡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我不可能在困難面前拋下信任我的動物們。想到這裡,我突然變得平靜了,不再懼怕什麼。我鎖上牛圈的門,這樣暴風雨就不會扯壞它,然後我跑向小屋,心裡想著不要把牛奶灑出來。風在我身後將門用力地甩上,我深吸一口氣,把門閂上。我點了一根蠟燭,關上百葉窗。 我們終於安全了,一種小小的、可憐的安全,但好歹遠離了狂風驟雨。「老虎」和「猞猁」已經挨著彼此躺在壁爐洞裡了,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喝了熱牛奶,坐在桌子旁邊。點蠟燭真是一種愚蠢的做法,但我不能忍受坐在黑暗中。所以我盡全力不去聽雲中的呼嘯聲,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疼痛的腳上。水泡被擠破了,結了血痂。我洗了洗腳,然後在傷口處塗了碘酒,接著躺在床上。我可以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從天而降的閃電。在很長一段時間過後,雷聲開始遠離,變成了一陣低吼,我就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看到陽光穿過百葉窗閃爍著。我站了起來,打開門,兩隻動物都沖到了外面去。我覺得很冷,因為一整晚都沒蓋被子。現在是早晨八點,太陽已經升到了森林上方。我把貝拉和小公牛放了出來,然後環顧著四下。 草場沐浴在濕潤的晨光中,整個夜晚的驚悚都消散了。山谷裡還有窸(作響的聲音,我就像在其他天氣不好的時候一樣,想起了那只老貓。好吧,是它自己選擇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實際上,它根本就沒的選。我覺得它和我之間沒多大區別。我雖然可以選擇,但也只是在頭腦中,對我沒什麼用處。那只貓和我都是由同樣的物質構成的,我們在同一條船上,和所有生活在這裡的生物一起駛向巨大的黑暗陷阱。作為人類,我只不過是具備認清這一點的能力,卻沒有對抗的辦法。如果仔細想想,這是大自然的一份可疑的贈禮。我討厭這個念頭,於是搖了搖頭。是的,我清楚地記得我使勁地搖了搖頭,以至於頸部發出了哢嚓一聲,我不得不在接下來幾天裡都頂著僵硬的脖頸走來走去。這幾天我都很清醒,鋸木頭,治療腳後跟。我赤著腳走來走去,讓腳接觸冰冷的地面,發炎的地方真的因此好轉了。我喝牛奶,攪拌黃油,打掃小屋,修補破襪子,洗了點衣服,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暴雨結束五天以後,我才帶著「猞」再次走進山谷,在接下來幾天裡把剩餘的乾草收回來。下午兩點左右我就收工了,把最後一捆乾草用山毛櫸樹枝從森林邊緣運回穀倉。 我完成了一項艱巨的工作,幾個月以來,它就像一座大山一樣橫亙在我面前。現在的我疲憊而又滿足。除了我的孩子還小的時候,我不記得自己還曾有過如此巨大的滿足感。那時,在疲倦的一天結束之後,當玩具被收好以後,孩子們洗完澡躺在自己床上時,我就會覺得很幸福。對那兩個小孩來說,我是一個很優秀的母親。很快她們長大了,去上學了,我就退到了幕後。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孩子年齡越大,我就越會在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缺乏安全感。我還是會儘量照顧她們,但在她們身邊時很少會感覺幸福。那時我又開始非常依戀我的丈夫,他似乎比她們更需要我。我的孩子們離開了家,手牽著手,背著書包,頭髮在風中飄揚,我不知道這就是結束的開始。也許我也有所預感。之後,我再也沒有那麼幸福過。一切都以一種殘酷的方式改變了,我的生活變得不再真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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