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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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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在高山牧場上,我有很多時間去瞭解「老虎」,於是我就成了它的玩伴。但它與其說依賴我,不如說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它受不了被關起來,每天都會確認二十多次門和窗戶的確是打開的。大多數情況下它能夠得出滿意的結論,然後就回到櫃子裡睡覺。「猞猁」早就不嫉妒它了。我想,它其實沒有把「老虎」太當回事。當然,它有時也和「老虎」一起玩,也就是友善地玩玩小動物的遊戲,但會躲開它脾氣爆發的時刻。當「老虎」突然發作,在小屋裡暴沖時,「猞」就用一個手足無措的成年人的目光看著我,它很容易陷入困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情況。但我從來不會忘記誇讚它。它依靠我的誇讚而活,想要不斷聽到我誇讚它,說它是世界上最出色、最漂亮和最聰明的狗。這對它來說就像吃飯和運動一樣重要。 在高山牧場的那幾個星期裡,我們都長了一點肉,但收割完乾草後我就又變瘦了,被太陽曬得乾枯,像木頭一樣全身呈現出棕褐色。但其實情況並沒有太誇張。我不再想像收割乾草會給我帶來的困難,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正在夢遊的人。等到了時候,一切必須做的事情都會完成的。我就像一個夢遊者一樣,度過了那些溫暖的、草香四溢的日子和星光閃爍的夜晚。 有時我不得不去狩獵野生動物。這一直都是一項可惡的、血腥的任務,但我成功地做到了不去做無用的思考。這裡沒有冷冽的泉水。我不得不把肉煮熟,然後放在碗裡,再放到裝有冷水的鍋裡,鍋又放在清涼的房間裡。我不能把肉放在井裡,因為貝拉和小公牛要喝井水。「老虎」更喜歡吃生肉,如果我沒有生肉給它吃了,它就自己抓老鼠吃。它現在已經可以自己解決困難了。這很好,因為也許以後它不得不獨自生活,不再能得到我的幫助。我那時候一直在尋找新鮮的蔬菜。我把所有自己覺得合口味的小香草都采下來吃。只有一次搞錯了品種,吃得腸胃劇痛。這裡沒有蕁麻菜,我根本找不到它的蹤跡。似乎高山牧場上就是不長這種菜。 整個夏天,平原上一定炎熱又乾旱。下了三四場大暴雨,高山牧場上的暴雨對我來說比在狩獵小屋時還要糟糕,因為在下面的狩獵小屋裡,我還能感覺自己被屋後高高的樹木和高聳的山坡保護著。而在高山牧場上,我們就生活在翻卷的濃雲中心。每次巨大的聲浪開始襲擊我,我就會感到害怕,還會感到一種奇怪的眩暈,我以前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眩暈。「老虎」和「猞猁」蜷縮在壁爐洞裡顫抖著,它們平時也絕對不會這樣。貝拉和小公牛不得不被拴在牛圈裡,百葉窗也必須被關上。它們兩個在一起,如果害怕,可以緊緊地靠在一起,這個想法令我感到安慰。 儘管暴風雨如此猛烈,但第二天就放晴了,只是山谷裡依然籠罩著雲霧。雲朵好像是從高山牧場上落到了山谷裡,這時,牧場像一艘碧綠的、閃爍著濕潤光芒的船隻,航行在顛簸的海洋那潔白的浪濤之上。這片霧海消退得非常緩慢,消散以後,潮濕而煥然一新的雲杉枝頭就會浮現出來。然後我就知道,明天陽光也會照耀到狩獵小屋那裡。我又想起那只獨自住在潮濕盆地裡的老貓。 有時候,當我仔細觀察貝拉和小公牛時,我會很高興地發現它們完全沒有預料到要被關在牛圈裡度過漫長的冬天。它們只知道當下,柔軟的青草、廣闊的草場、拂過它們肋部的溫暖空氣和夜晚落在它們身上的月光。這是一種沒有恐懼,也沒有希望的生活。我卻懼怕冬天,懼怕在寒冷和潮濕的環境中做著木工。到目前為止,我的風濕病沒有再發作過,但我知道,到了冬天它就會捲土重來。而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持動作靈活,因為我還想保證自己的動物們都活下去。我一連幾個小時坐在太陽下,想把陽光存儲下來,留給漫長的寒冷歲月。我感受不到陽光的灼熱,因為我的皮膚已經變得過於粗硬了,但我覺得頭痛,心跳也比正常情況更快了。儘管我在陽光的沐浴下立刻清醒了過來,但久坐還是給我帶來了傷害,我用了一個星期才恢復過來。 「猞利」很不滿意,因為我沒有和它去森林裡。「老虎」哀哀地叫著,努力吸引我和它玩遊戲。七月到來了,我變得虛弱,對待它們心不在焉。我強迫自己吃東西,進行所有的工作,這樣到收割乾草的時候我就又有力氣了。七月二十日,月亮漸滿,我決定不再等下去了,打算利用晴朗的天氣工作。在一個週一的早晨,我三點鐘就起床了,給貝拉擠奶,貝拉因為我的反常行為而有一點激動,然後我給它添了牧草,放了夠喝一整天的水。我特意為了「老虎」把窗戶打開了,給它留下了肉和牛奶。在飽餐一頓以後,我和「猞利」在清早四點鐘就離開了高山牧場。 七點鐘時,我已經站在溪邊草地上了,開始用鐮刀割草。我割草的動作還是有點僵硬,揮起鐮刀的感覺不太對。陽光直到九點鐘才落到這裡,這樣很好,因為我割草的工作其實已經開始得太晚了。我割了三個小時的草,實際上已經比計劃的多割了一些。我做得比去年要好,那次是我二十年以來第一次拿起鐮刀,還不習慣如此繁重的體力活兒。然後我躺倒在一叢榛樹下面,不再挪動了。「猞利」在四下小小地尋覓了一番後回來了,氣喘吁吁地在我身邊趴下來。我再次費力地坐起來,用保溫瓶喝了點茶,然後睡著了。當我醒來時,山蟻在我裸露的雙臂上爬來爬去。已經是下午兩點鐘了。「猞猁」專注地看著我,看到我醒了過來,它似乎覺得如釋重負,開心地跳了起來。我覺得疲憊得難以言表,肩膀劇烈地作痛。 陽光的全部熱量都傾瀉到了山坡上。新割下來的乾草堆已經枯萎了,失去了光澤。我站起身來,用草叉把它們翻過來。草地上滿是可怕的甲蟲。工作進行得很慢,我幾乎有點犯困。到處都是嗡嗡聲,籠罩在炎熱的寂靜之中。「猞堅信,只要和我在一起,一切就都沒有問題,它小跑到溪邊,伸出長長的、疲軟的舌頭喝水,然後在陰涼處趴下來,頭抵在爪子上,佈滿了憂慮的皺紋的臉完全被長長的耳朵蓋住了,然後它就開始打瞌睡。我嫉妒它。 我把乾草翻過來以後,便走向了狩獵小屋。老貓在我床上壓出的凹痕讓我更高興了一點。我喂過「猞猁」,自己也吃了一點冷肉,然後就坐在屋前的長椅上。我呼喚著老貓,它沒有出現。然後我把床撫平,把門鎖好,轉身開始登山。 我回到高山牧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立刻就去牛圈,給等得不耐煩的貝拉擠奶,它已經變得躁動不安,因為漲滿了奶而感到急不可待。天氣很好,我就讓它和小公牛去草場上吃草,把它拴在了木樁上。「老虎」躺在我的床上,溫柔而滿懷責備地迎接了我。這一次它吃飽喝足了,因為它沒有被鎖起來。我給它喝了熱牛奶,自己去洗了澡,把鬧鐘設到三點鐘,然後立刻就睡著了。幾乎沒過多久,鬧鐘就響了,我像夢遊一樣從床上爬了起來。我只是把小屋的門虛掩上,因為「猞」晚上還在外面。冰冷的月光落在木地板上,流溢到草場上。「猞」趴在門檻上,這只可憐的動物在為我守夜,不敢爬進壁爐洞裡去。我誇讚了它,撫摸了它,然後我們一起去草場上接貝拉和小公牛。我把它們領回牛圈裡,給貝拉擠完奶,留下了水和牧草。「老虎」依然躺在櫃子裡,一動不動。我和「猞」就像前天一樣,伴隨著第一道晨光下山,進入山谷。群星變得暗淡了,第一縷紅光在東方升起。 在那天早晨,割草是一種折磨,每個動作都會引起疼痛,我的進展比第一天要慢。三個小時後,我再次精疲力盡地躺在榛樹下睡著了。大約中午時,我醒了過來。「猞」坐在我身邊,目光堅定不移地注視著山谷,那裡的青草長得很野蠻、很高,綴滿了白色的蘭花和扇形花朵。在那塊土地上,沒有蜜蜂、蝗蟲和各種鳥雀,太陽下面孕育著的只有一片死寂。「猞猁」看起來非常嚴肅和孤獨。我第一次見到它擺出這副模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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