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牆(28)_瑪爾倫·豪斯霍費爾

二八

　　那天晚上，那只貓回來了。我點亮蠟燭，貓跳到了我的膝蓋上。我透過睡袍感受到它那潮濕而冰冷的皮毛，便把它抱在懷裡。它不停地叫著，想要告訴我它經歷了什麼事情。它一次又一次地用頭撞著我的額頭，叫聲把「猞」從壁爐洞裡引誘了出來，「猞猁」高興地嗅著這個重返的家庭成員。最終我站起身來，給它們兩個都熱了一些牛奶。貓餓極了，皮毛蓬亂，看起來就像當時在我家門口發出尖叫聲一樣無助。我同時嘲笑、斥責和讚美著它。「猞猁」也得到了被撞額頭的禮遇，它感到非常困惑。這只貓一定是經歷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也許「猞猁」比我更能聽懂這些叫聲，不管怎麼說，這似乎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因為「猞」心滿意足地跑回了自己的睡覺地點。那只貓卻無法這麼快平靜下來。它豎起尾巴，驕傲地走來走去，又在我腿邊蹭來蹭去，發出小聲尖叫。直到我再次躺下，吹滅蠟燭，它才跳到床上找我，開始舔舐自己的身體。幾天以來，我第一次感到平靜和放鬆。在焚風的嘶吼和呻吟之後，冬夜的寂靜簡直就是一個可愛的奇跡。貓滿意的呼嚕聲在我耳邊響起，然後我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新雪積了十釐米深。依然沒有颳風，一道霧濛濛的白光籠罩著森林草地。貝拉已經在牛圈裡不耐煩地問候我了，它要喂它饑餓的孩子。小牛犢一天比一天更強壯、更活潑，貝拉凹陷下去的身體也漸漸變得圓潤。很快，我們完全忘記了那個一月的分娩之夜，那時我們把這頭小公牛帶到了這個世界上。

　　兩頭牛都很忙，完全沉浸於和彼此的交流之中，我感覺自己被忽視了，有點失落。我意識到自己嫉妒貝拉，於是走出了牛圈。現在，它們只需要我餵食、擠奶和打掃衛生。門一關上，昏暗的牛圈就變成了一個幸福之島，充滿溫柔和溫暖的氣息。對我來說，找點事做總比胡思亂想要好。倉庫裡的乾草不多了，早餐過後，我帶著「猞」去峽谷裡取乾草。

　　那只貓躺在我的床上，顯得很瘦，皮毛毫無光澤，精疲力盡地睡著了。上午我去取了兩次乾草，下午又去了一次，第二天也是如此。這幾天並不冷，只是偶爾會飄下一些乾燥的小雪花。風一直沒有再刮起來。我喜歡這樣的冬天。「猞猁」最終也因為在溪邊草地和小屋之間來回奔跑而感到疲倦，不再走出壁爐洞。那只貓睡了好幾天，只會為了食物和短暫的夜間出行而起來。它睡過覺後就像吃了藥一樣，眼睛又恢復了明澈，皮毛也變得富有光澤。它看起來似乎很滿足，我開始懷疑森林裡的那只奇怪的動物真的是一隻公貓。我稱它為「卡奧卡奧先生」，猜想它一定非常驕傲和勇敢，否則無法在這座森林裡生存下去。我並不期待它們生出小貓，那只會再次給我帶來憂慮，但我的貓應該享受自己的快樂。

　　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很多事情。珍珠被殺死了，一頭小公牛來到了世界上，老貓找到了一隻公貓，許多鹿都凍死了，掠食動物因此度過一個豐盛的冬天。我自己也經歷了很多值得興奮的事情，現在感到疲倦。我躺在長椅上，閉上眼睛時，白色的雪花飄落在我的臉上，周圍是一片明亮的寂靜。這裡沒有思想，沒有記憶，只有廣袤而靜默的雪光。我知道這種感覺對一個孤獨的人來說可能很危險，但是我沒有力量去抵抗它。

　　「猞猁」沒有讓我安靜地待上太久。它一次又一次回來，用鼻子碰我。我費力地轉過頭去，看到它的眼睛裡閃爍著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光芒。我歎了口氣，站起身，開始日常的勞動。現在「猞猁」——我的朋友和守衛者——不在了，有時我非常渴望進入那片白色的、沒有痛苦的寂靜中。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比以前更嚴格地對待自己。

　　那只貓用黃色的眼睛望著遠方。有時它會突然跑到我身邊，它的眼神迫使我伸出手撫摸它有著「M」形黑色花紋的圓腦袋。如果它覺得舒服，就會發出呼嚕聲。有時我的撫摸令它厭煩。但它太有禮貌了，不會拒絕我的撫摸，只會在我的手下停止動彈，靜靜地待著。然後我就會慢慢收回手。每次我撫摸「猞利」，它總是很開心。當然，「猞利」本性就是這樣，但我對它的想念不會因此而減少絲毫。它是我的第六感。自從它死後，我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截了肢的人。我身上的某些東西缺失了，而且永遠都會保持缺失的狀態。我不僅僅是在狩獵和尋找動物足跡時想念它，而且在打到獵物後不得不爬好幾個小時山時也會想念它。不只這些，雖然沒有它，生活對我來說確實更艱難了。最糟糕的是，沒有了「猞利」，我真的感到孤獨。

　　自從它死後，我經常夢見各種動物。它們像人一樣跟我說話，這在夢中看似很自然。我在第一個冬天夢到過的人全都消失了，我再也沒有夢到他們。在我的夢中，人對我來說從來都不算友好，最好的情況也只是漠不關心。而我夢中的動物總是友好的，總是充滿了生命力。但我覺得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它只是展現了我對人和動物的期望。

　　最好是完全不做夢。如今，我在森林裡生活了這麼長時間，我夢到過人、動物和各種事物，但從來沒有夢到過那道牆壁。我每次去取乾草時都會看到它，也就是說，我可以透過它望到對面。現在，到了冬天，喬木和灌木都變得光禿禿的，我又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棟小房子了。下雪的時候，幾乎看不出兩邊有什麼不同，這裡和那裡都是一片白色的風景，但我所處的這一側稍微留下了一些我沉重的腳印。

　　那道牆壁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以至於我常常好幾個星期都不會想到它。即使我想起了它，它對我來說也不比一堵阻止我前進的磚牆或一道花園柵欄更可怕。它有什麼特別之處呢？它是由某種我不知道其成分的物質製成的。在我的生活中，這樣的東西本來就很多。因為那道牆壁，我被迫開始了全新的生活，但真正能夠打動我的事物還是和以前一樣：出生、死亡、季節變遷、成長與衰敗。那道牆壁是一個物體，說不上死氣沉沉，也說不上生機勃勃，實際上，它和我沒有什麼關係，因此我不會夢到它。

　　總有一天我不得不處理它的問題，因為我不可能一直住在這裡。但在那之前，我不想和它有任何關係。

　　從今天早晨開始，我確信我再也不會遇到其他人了，除非這座山裡還有別人生存著。如果牆壁外面還有人類，他們早就應該乘坐飛機搜索這個地區了。我已經看到了，低垂的雲朵也可以飛越山脈。它們沒有攜帶任何毒物，否則我早就活不了了。為什麼飛機沒有來呢？我應該早點注意到這一點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之前沒有想到。勝利者彙報消息的飛機在哪裡？難道根本就沒有勝利者嗎？我認為我見不到他們了。實際上，我很高興我之前沒有想到飛機的事情。在一年前，這個念頭可能會讓我深陷絕望。但在今天已經不會了。

　　幾個星期以來，我的眼睛一直有點不對勁。我可以看清遠處的東西，但在寫字時，我的視線常常在字行之間變得模糊。也許是因為光線太暗，還有我不得不用硬鉛筆寫字。我一直為我的好視力感到驕傲，儘管為身體上的優勢感到驕傲是愚蠢的。我無法想像還有什麼比失明更糟糕的事情。我可能只是有點老花眼，不必太擔心。我的生日快到了。自從在森林裡生活，我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變老。這裡沒有人提醒我年齡的增長，也沒有人告訴我，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我自己也從來不考慮這個問題。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我會一直寫下去，直到春季農活開始。今年夏天對我來說壓力會小一些，因為我不會再搬去高山牧場。貝拉將像第一年那樣在森林草地上吃草，這樣的話，我可以省去漫長而辛苦的路程。

　　第一年的二月在我的日曆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我依然記得那段時間。我覺得當時的天氣溫暖而潮濕，而不是寒冷。林中空地上的草根開始變綠，上面還覆蓋著秋天的黃色草莖。沒有焚風，只有溫和的西風。事實上，這樣的天氣在二月並不算反常。我對此感到滿意。野生動物到處可以找到樹葉和枯草填飽肚子，能夠稍微恢復過來。鳥兒們的日子也開始好起來了。它們遠離小屋，這意味著它們不再需要我了。只有烏鴉陪伴著我，直到真正的春天降臨。它們停歇在雲杉樹上，等待著剩飯。它們的生活遵循著嚴格的規律。每天早上同一時間，它們都會來到空地，經過長時間的盤旋和興奮的呼喊，然後落在樹上。黃昏時分，隨著天色變暗，它們又會飛起來，一邊盤旋，一邊發出尖叫聲，穿過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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