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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這是一隻很小的鹿,但當我把它背回家時,我感覺它非常沉重。後來,我的雙手在小屋裡稍微溫暖過來之後,我就剖解了它。它的皮毛凍得像冰一樣冷,但當我剖開它的身體時,一小股熱氣從它的身體裡冒了出來。心臟摸起來依然溫暖,我把它放在一隻木碗裡,然後放到樓上一個房間裡——在那裡,它會被凍得堅硬,直到第二天早上都不會化凍。我把肝臟分給了「猞」和貓。我只想喝上一杯熱牛奶。那天晚上,我聽到了木頭在寒冷中的劈啪響動。我已經添了很多木柴,但還是在毯子下面凍得發抖,無法入睡。有時柴堆會爆發出火焰,然後又熄滅,我感到很不舒服。我知道這是因為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進行殺戮。我試著想像,那些以殺戮為樂的人會有什麼感受。我想像不出來。我手臂上細小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嘴巴因為厭惡而變得乾燥。那些人肯定生來就能做到這一點。我可以讓自己做得盡可能迅速和熟練,但我永遠也不會習慣做這件事。在劈啪作響的黑暗中,我躺了很長一段時間,想著那顆小小的心臟,它已經在樓上的房間裡凍成了一團堅冰。

  那是一月七日的晚上。寒冷又持續了三天,但栗子到第二天早晨就已經被吃光了。

  我又找到了三隻凍僵的鹿和一隻幼鹿,天知道還有多少只會被找到。

  大寒潮過後是一陣濕潤的暖空氣。通往牛圈的道路變成了一個平滑如鏡的冰面。我不得不撒些灰燼,並且敲碎冰塊。然後西風轉了方向,風開始從南方吹來,日夜在小屋周圍呼呼作響。貝拉變得焦躁不安,我不得不每天過去看它十多次。它吃得很少,四蹄不斷地變換著重心,擠奶的時候痛苦地聳著肩。一想到小牛即將出生,我就感到一陣驚慌。我該怎麼把貝拉的小牛弄出來呢?我曾見過一頭小牛的出生現場,大致記得那是怎麼回事。兩個強壯的男人把小牛從母牛的身體里拉了出來。我覺得這樣很野蠻,為那頭母牛感到非常難過,但也許他們是真的不得不這樣做。我對此一無所知。

  一月十一日,貝拉流了一點血。這發生在夜間的餵食之後,我決定留在牛圈裡過夜。我在保溫瓶裡裝滿了熱茶,拿了一根結實的繩子、一根細繩和一把剪刀,然後在爐灶上面放了一盆水。「猞猁」無論如何都想一起去,但我把它關在了屋裡,它在牛圈裡只會引發混亂。我已經為小牛準備好了一塊小木板,在裡面墊滿了新鮮的稻草。貝拉用沉悶的哞哞聲迎接我的到來,似乎對我的出現感到高興。我只能希望這並不是它第一次生小牛,而是已經有一些經驗。我撫摸著它,開始鼓勵它。它感到了疼痛,全神貫注於身體正在經歷的事情。它不安地前後移動著,不想再躺下。當我和它說話時,它似乎平靜了下來,所以我把診所助產士講給我的一切都告訴了它。事情會很順利,不會花上很長的時間,痛苦馬上就結束了,以及諸如此類的廢話。我坐在從倉庫裡搬來的椅子上。過了一段時間,我從小屋裡把水取來,水還冒著蒸汽,但我們有時間等水冷卻下來。水蒸氣上升,我感到非常緊張,就好像是我自己要生孩子一樣。

  時間到了九點鐘。焚風搖撼著屋頂,我開始緊張得發抖,於是喝了幾口熱茶。我再次向貝拉保證,這會是一次輕鬆的生產,它會擁有一頭美麗而又健康的小牛。它把腦袋轉向我,用痛苦而有耐心的眼神看著我。它知道我想要幫它,這給了我一點信心。

  然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不得不再次清掃糞便,並撒下一些新鮮的稻草。焚風停止了,四下突然變得一片寂靜。煤油燈在小爐灶上靜靜地燃燒著,發出昏黃的光線。我絕對不能把燈撞倒,畢竟我要注意那麼多事情。也許這種光線對接生來說還不夠充足。

  突然間,我感到非常疲憊。我的肩膀作痛,腦袋開始前後搖晃。我真想躺在為小牛準備的新鮮稻草裡睡上一覺。我昏昏沉沉,然後又猛地驚醒。貝拉又出血了,而且痛得厲害。它的側腹劇烈地扭動著。有時它會發出輕聲的呻吟,我就和它說話,鼓勵它。有一次,它喝了一點水。我看出事情慢慢有了進展。終於,一條濕漉漉的腿出現了,緊接著又出現了一條。貝拉非常痛苦。我興奮得有點發抖,把那兩條棕褐色的小腿綁在一起,然後用繩子拉。沒有成功。我沒有兩個強壯男人的力氣。我看著貝拉的時候,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我可以清楚地想像出小牛躺在它身體裡的姿勢。拉動前腿是非常錯誤的做法,因為這樣肯定就是在把小牛的頭往裡擠,而不是向外推。我洗了洗手,小心翼翼地伸入貝拉溫暖的身體。這比我想像的要更困難。我必須等到宮縮結束之後才能把手伸到深處。我成功地抓住了頭部,並且往下面壓。又一次宮縮緊緊裹住了我的手臂,但小牛的頭向前滑動了。貝拉大聲呻吟著,走到了一邊。我為它歡呼著,繼續往下壓小牛的頭,直到汗水流進我的眼睛。手臂的疼痛開始變得難以忍受。但小牛的頭已經出來了。貝拉松了一口氣。

  我一直等到下一次宮縮,然後拉動繩子,小牛突然就出來了,我不得不跳上前去,用膝蓋接住它。我讓它輕輕地滑到地上;臍帶已經斷開了。我把小牛放在貝拉的前腿前面,貝拉立刻開始舔舐它。我們都很高興,能把這件事情做得這麼好。這是一頭小公牛,我們一起把它帶到了這個世界上。貝拉簡直對著自己的兒子舔個沒完,我則欣賞它額頭上濕漉漉的卷毛。它和它的母親一樣是灰褐色的,也許顏色會變得更深一點。幾分鐘後,它試圖站起來,而貝拉看起來像是要出於愛而把它舔吃掉。最終,當我覺得貝拉舔得已經夠多了時,我抱起小公牛,把它帶進了它的小牛圈。貝拉只要俯下身來,就可以舔到它的鼻孔。然後我給了貝拉溫水和新鮮的乾草。但我知道,這次分娩還沒有完全結束。我整個人都被汗水浸透了。那時已經到了午夜十二點。我坐在椅子上,喝著熱茶。因為無法入睡,我便再次站起來,在牛圈裡來回走動著。

  一個小時後,貝拉再次變得焦躁不安,又開始陣痛。這一次只花了幾分鐘,胎盤就排出來了,貝拉精疲力盡地躺了下來。我把牛圈裡清理乾淨,撒上新鮮的稻草,又看了看那頭小牛。它已經睡著了,蜷縮在稻草裡面。我拿起燈,鎖上牛圈的門,回到屋裡。「猞利」興奮地迎接我,我告訴它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它聽不懂我的話,但肯定明白了貝拉那邊發生了什麼愉快的事情,然後它平靜地爬進了自己的壁爐洞裡。我將自己徹底清洗乾淨,在火上添加了新的木柴,然後上床睡覺了。

  那天晚上,我甚至都沒有感覺到貓跳到床上來找我,直到天色大亮的時候才醒來。我的第一件事是去牛圈。我的心怦怦直跳,打開了門閂。貝拉正忙著舔舐它兒子的鼻子,看到這一幕,我松了一口氣。小牛已經可以用有力的四肢站穩了,我把它帶到貝拉身邊,把它的嘴抵在貝拉的乳房上。它立刻就明白了,喝了很多乳汁。當小牛用圓圓的腦袋撞著貝拉的身體時,貝拉會時不時地把重心從一條腿移到另一條腿上。它顯然是個聰明的小傢伙。它喝飽之後,我把貝拉剩下的牛奶擠了出來。牛奶發黃且富於油脂,我不喜歡這種味道。貝拉現在看起來有點憔悴和虛弱。但我知道,只要好好照顧它,它很快就會恢復。在貝拉濕潤的眼睛裡,我能讀到它正沉浸在溫暖的快樂中。我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不得不從牛圈裡逃出來。

  焚風還在持續,天氣依舊多風又多雨。後來,雲層在潮濕的天空中快速移動,投下的陰影便從林中空地上飛掠而過。我感到不安和緊張。那只貓像是帶了電一樣,只要我撫摸它,它的毛就會翹起來,發出劈啪的響聲。它坐立不安,追在我身後抱怨著,把它溫熱乾燥的鼻子伸進我的手心裡,不願意吃飯。我開始害怕它得了某種未知的疾病,然後我終於意識到,它正在渴望一隻公貓。它有上百次走進森林,回來的時候用略帶抱怨的柔情向我討要愛撫。連幾乎沒有受到焚風影響的「猞利」也被它的不安所感染,總是繞著房屋困惑地跑來跑去。晚上,我被森林裡奇怪的動物尖叫聲所驚醒:「卡奧,卡奧。」聽起來有點像公貓的叫聲,但好像又不是,我很擔心我的貓。它在外面待了三天,我幾乎不指望還能再次見到它了。

  天氣突變,開始下雪了。我對此感到很高興,因為我很疲倦,無法進行工作。焚風使我感到精疲力盡。我感覺它帶著一點腐爛的氣味。也許這並不是我幻想出來的。誰知道森林裡冰凍著的一切解凍之後都成了什麼樣子。不再聽到風聲,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這讓人感到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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