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牆(26)_瑪爾倫·豪斯霍費爾

二六

　　我穿上鞋，再次走進牛圈。貝拉已經躺下睡了。它身上彌漫著溫暖而潔淨的氣息，已經入睡的沉重身體散發出溫柔與耐心。於是我又離開了它，踏著雪回到了房屋。和我一起出門的「猞」從灌木叢後面跳出來，我把門從裡面鎖上。「猞猁」跳到長椅上，把頭抵在我的膝蓋上。我和它交談，看得出來它對此感到很幸福。它在過去幾個星期裡都在專注地幫助我度過陰鬱的時刻。它明白我又完完全全地回到它的身邊了，它可以通過吠叫、嗚咽和舔我的手來接近我。「猞猁」感到心滿意足。最後它累了，陷入熟睡。它感到很安全，因為它的主人又從那個它無法追隨的奇異世界回到了自己身邊。我開始玩紙牌，不再感到恐懼。無論這一晚過得是好還是壞，我都願意接受它，不再逃避。

　　晚上十點鐘左右，我小心地把「猞」從我身邊挪開，收拾好紙牌，上床睡覺。我在黑暗中伸展開肢體，困倦地望著爐灶落在昏暗地板上的玫瑰色光芒。我又開始思考了，不受任何阻礙，但我依然不害怕。地板上的燈光停止了跳閃，滿腦子的想法讓我覺得有點頭暈。現在我知道了所有的錯誤，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我變得很聰明，但變聰明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就算一生下來就很聰明，我也無法在一個不明智的世界裡有所成就。

　　我想到了那些死者，我為他們感到難過，並不是因為他們已經死去，而是因為他們在生活中找到的快樂都如此之少。我想到了所有我認識的人，我很喜歡想起他們；直到我死去他們都會屬於我。如果我想平靜地生活下去，就必須在我的新生活中給他們留下一席之地。我陷入沉睡，滑向那些死去的人，這次與之前的夢境不同。我並不害怕，只是感到難過，這種難過充滿我整個心靈。老貓跳到了我的床上，貼在我身邊，於是我醒了過來。我想伸手去摸它，但又睡著了，一直到早晨都沒有做夢。醒來時，我感到很疲倦，但是很開心，好像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

　　從那以後，我的夢境變得越來越好，它們慢慢地失去了影響力，我又贏回了白天。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我儲備的木頭減少了。天氣陰沉，但不是很冷，我決定利用有利的天氣收拾木頭。我把木柴從雪地上拖過來，開始用鋸子幹活兒。我心裡充滿了工作的欲望，而且我也無法得知天氣的走勢。我可能會生病，天氣可能會變得寒冷，這些都會妨礙我的工作。我的手很快又起了水泡，幾天後，水泡變成了繭子，不再能感受到疼痛。

　　在鋸了足夠的木頭之後，我開始把它們劈成小塊。有一次，我有點心不在焉，砍到了自己的膝蓋。傷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我開始明白自己必須非常小心。這對我來說並不容易，但我逐漸習慣了。任何一個獨自住在森林裡的人，如果想要活下去，都必須非常小心。膝蓋上的傷口屬於應該縫針的那種，那裡留下了一塊寬大的傷疤，每次天氣變化時我都會感到疼痛。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是幸運的，我身上的傷口都恢復得很快，沒有發炎。那時候我還有膏藥；現在我只需要用一塊布纏住傷口，這樣也能癒合。

　　整個冬天我一次病都沒有生過。我以前總是感冒，突然間我好像得到了完好的免疫力。儘管我沒辦法休息，有時回到家會感到精疲力盡，或者被雨淋透，但我從未生病。我以前經常發作的頭痛，從初夏開始就沒有出現了。現在只有在撞到木柴的時候我的頭才會覺得痛。晚上，我經常會感覺到全身的肌肉和關節都很酸痛，尤其是在做過木工後或者去峽谷裡取過乾草之後。我從來都不是特別強壯，只是堅韌且有耐力。我逐漸明白了用自己的手可以做到什麼。手真是一種神奇的工具。有時我會想像，如果「猞」突然長出一雙手，它可能很快就會思考和說話。

　　當然，還有很多活兒我不能做，但我畢竟直到四十歲才學會運用雙手，不能對自己期待太高。如果我能把貝拉新牛圈的門順利地安裝好，那就真是一項巨大的成就了。我一直覺得木工活兒特別難，但我在經營田地和畜養動物的時候並沒有那麼笨拙。我覺得關於植物和動物的一切都簡單易懂。我只是從來沒有實踐這種天賦的機會。這些工作比大部分工作都能令我感到滿意。整個聖誕周，我一直在鋸木頭，把木頭劈成小塊。我感覺很好，睡得很沉，沒有做夢。十二月二十九日，天氣在一夜之間變得非常寒冷，我不得不停止工作，回到屋裡。我用從一條舊毯子上剪下的布條封住小屋和牛圈的門窗縫隙。牛圈建得很結實，貝拉肯定不會挨凍。

　　我在牛圈內和牛圈上面放置的乾草也能幫助抵禦嚴寒。老貓憎恨寒冷，它的小腦袋開始琢磨怎麼埋怨我。它用憤怒的、充滿責備意味的眼神懲罰我，最終我不得不面對它的無理取鬧。唯一不怕冷的是「猞猁」。但它在任何天氣裡都會保持愉快。它只是有一點失望，因為我不喜歡在寒冷的天氣裡去散步，它不斷地試圖鼓勵我帶它進行一些小規模的遠足。我十分擔心野生動物的狀況。地上的積雪超過了一米厚，什麼吃的也找不到了。我有兩袋栗子，是去年剩下的，我把它們當作應急的庫存。畢竟，總有一天我會慶倖還有栗子。但嚴寒一直持續著，我動搖了，不停地想起這兩袋栗子。一月六日，在三王節的那天，我無法再忍受小屋裡的寒冷。老貓一如既往地對我表現出莫大的鄙視，背對著我，不停晃悠尾巴。「猞則急切地想出門，於是我盡可能穿得暖和，帶著它上路了。

　　那是一個美麗的下霜的日子。披掛著雪的樹木在陽光下發出光芒，我腳下的積雪發出吱呀的聲響。「猞」飛奔著，被一團閃閃發光的揚塵籠罩著。天氣太冷了，我呼出的空氣很快就凝結了，每一次吸氣都令肺葉生疼。我用一塊布捂住嘴和鼻子，將帽子緊緊壓著額頭。我走的第一段路通往餵養野生動物的地方。那裡留下了無數足跡。當我意識到所有動物都因為困境來到這裡，卻發現飼料槽是空的時，寒冷潛入我的關節，讓我不禁渾身發抖。

　　我突然開始憎恨這種藍色的、冰冷的空氣，憎恨白雪和我自己，因為我沒辦法幫助到這些動物。我的栗子在這種困境面前什麼也算不上。把它們送給動物是最不理智的做法，但我別無選擇。我立刻回去，把兩袋栗子從房間裡拖出來，把它們綁在一起，拖著它們穿過雪地。「猞」對我的做法感到很激動，在我身邊跳著、吠叫著給我打氣。走去餵養動物的地方不過二十多分鐘，但那是一條上坡路，路上還堆滿了深深的積雪，我到達時已經非常疲憊，雙手都凍僵了。我把袋子裡的東西全都倒在了飼料槽裡，感覺自己像個傻瓜。因為太冷了，我不敢坐下來休息，只能慢慢地繼續爬山。我發現到處都是動物的足跡。住在高山上的野生動物離開了高地，來到了鹿所在的地方。等到黃昏降臨時，它們就都會去飼料槽那裡，至少可以吃一次飽飯了。

　　幼樹的樹皮被啃掉了，於是我決定在接下來的夏天給這些野生動物儲備一些乾草。下定決心並不算難，夏天還很遠。然而，當我真的開始用鐮刀在森林草地上割草時，我的想法改變了。無論如何，我現在總是有足夠的乾草，能在最緊急的情況下喂一個星期野生動物。也許不這麼做更明智，因為它們繁殖得太多了，但我不能就這樣讓它們挨餓，陷入如此淒慘的境地。

　　過了一刻鐘，我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繼續忍受寒冷了，於是就折了回去。「猞利」似乎也對此表示贊同，它的熱情很快就冷卻了下來。在回去的路上，我在一個雪堆裡發現了一隻半埋起來的鹿，它的後腿斷了，沒辦法動彈。骨頭斷裂得很嚴重，骨頭碎片從皮膚裡露了出來。我知道我必須立刻結束它所承受的折磨。那是一隻小鹿，非常瘦。我沒有攜帶步槍，只好用折疊刀刺死這只動物。小鹿無力地抬起頭來看了看我，然後歎了口氣，顫抖著倒在了雪裡。我刺對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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