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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春天、夏天和秋天都過去了,我已經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或許這些事情都是毫無意義的,但我太累了,無法思考這一切。我所有的動物都在附近,我一直在盡我所能地照顧它們。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閉上了眼睛,但是沒有入睡,累得睡不著。我也沒有挪動,因為每做一個動作都讓我感到疼痛,我只想靜靜地坐在陽光下,不去感受疼痛,不去思考。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我看到蜘蛛網在樹木之間閃爍,就在牛圈旁邊的雲杉樹下,在顫動的金綠色空氣裡。風景變得面目一新,顯露出深邃與澄澈,我希望一整天都坐在這裡看風景。

  傍晚,當我從牛圈走到房屋時,天色變得陰沉,而且似乎暖和起來了。儘管很累,但我在晚上還是睡得很差,不過這件事沒有怎麼令我感到困擾。我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伸展著,等待著。我曾一度覺得睡覺是一種巨大的浪費。快到早晨時,老貓回到了家裡,依偎在我的膝蓋上,開始發出呼嚕聲。我感到舒適而溫暖,不需要任何睡眠。但最後我肯定還是睡著了,因為我醒來時已經很晚了,「猞猁」急躁地要求跑到外面去。外面正在下雨,經過長久的乾旱之後,我對此很高興。小溪裡面幾乎沒有水了,鱒魚陷入了極大的困境。雨水像一層灰色的薄紗懸掛在森林上空,升到高處逐漸凝結成霧。天氣比起晴天時還要暖和,但一切都在濕潤的空氣中閃爍著。我知道,這場雨意味著秋天的結束。它帶來了冬天,這是我一直害怕的漫長時光。我慢慢走回小屋,生起火來。

  雨下了兩天,天氣越來越冷。十月二十七日,下了第一場雪。「猞」高興地歡迎它,老貓顯得有些不滿,珍珠好奇地盯著飛舞的白色雪花。我給它打開了門,它小心翼翼地走近覆蓋在道路上的陌生的白色東西。它慢慢地抬起一隻爪子,輕輕地碰了碰雪,然後驚慌得全身發抖,逃回了屋裡。它一天會嘗試十幾次,但都沒能把爪子伸入濕冷的雪中。最後,它在窗臺上坐下來打盹,就像它母親一樣。老貓堅強而勇敢,但不喜歡在雪地裡行走,因為雪太濕了。晚上,它會溜到外面解決自己的生理需求,但很快就會回來。它是一隻非常愛乾淨的動物,在家裡表現得像個純潔的精靈,把它的孩子也清理得非常乾淨。它依然在外面某個地方吃自己的獵物。很可能在以前,它不被允許進屋。珍珠總是把自己捕的鱒魚帶回家,而「老虎」會把每一個獵物放在我腳邊,在吃掉之前必須先得到我的愛撫。不過,我很高興那只老貓讓我如此省心,它真的非常獨立,如果有必要的話,它甚至不需要我的幫助也能獨立生存。

  我的這幾隻貓一直都有一個習慣,那就是在吃過飯後繞著自己的碗轉圈,然後在地板上抓撓。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它們從來不會忘記這麼做。總的來說,這些貓遵循著一種拜占庭式的儀式,如果有人打攪了它們的神秘儀式,它們就會非常不悅。與它們相比,「猞」是一隻無害的自然生物,它們似乎有點鄙視它。

  我把其中一隻貓放在長椅上,它跳了下來,來來回回走了三圈,然後坐在我之前把它放下來的地方。它以這樣的姿態堅持自己的自由和獨立。觀察它們總是讓我感到快樂,而我的喜愛中總是摻雜著一點偷偷的欽佩。「猞猁」似乎有一樣的感受。它喜歡這幾隻貓,因為它們屬於我們。它尤其喜歡珍珠,因為珍珠從不躲避它,也不對它發出嘶嘶聲,但它面對貓時似乎還是有點拿不准。

  第一個十月非常美好,我和「猞利」、珍珠以及老貓都在家裡。我終於有時間去瞭解它們。

  冬天只持續了幾天。在這之後就是一場焚風,使得新雪從山上消融。天氣溫暖得令人不適,焚風日日夜夜都環繞著小屋呼嘯。我睡得很差,聽著發情季節從高山上下來的鹿的吼叫。「猞猁」變得焦躁不安,甚至在睡夢中也會吠叫和哀嚎。它可能夢到了很久以前的狩獵活動。兩隻貓都走進了溫暖而潮濕的森林。我清醒地躺著,擔心著珍珠。鹿的吼叫聲聽起來非常悲傷,咄咄逼人,有時接近於絕望。也許只是在我聽來是這樣;我在書中讀到的描述就完全不一樣。書中總是寫著明快的挑戰、自豪和歡愉。也許問題在我,我永遠都無法聽出這些情緒。對我來說,這種聲音聽起來總像是一種可怕的強迫,驅使它們盲目地奔向危險。它們不可能知道自己今年不會遭遇任何災難。發情期的鹿肉很難吃。所以我躺在床上,想著珍珠,它是那麼缺乏經驗,在貓頭鷹、狐狸和貂的世界裡,它的白色皮毛是那麼危險。我只能希望焚風不要持續太久,冬天最終能給我們帶來一些寧靜。實際上,焚風只持續了三天,而這就足以置珍珠於死地。

  十一月三日,珍珠沒有在早晨回到家裡。我和「猞一起去找它,但是沒找到。這一天緩慢而令人沮喪地消逝了。天氣依然多風,溫熱的風讓我坐立不安。「猞猁」也在不停地徘徊,它一出去就又想要回到房間裡,迷茫地抬起頭來看著我。只有老貓一直躺在我床上睡覺,它似乎並不想念珍珠。到了傍晚,我去擠牛奶,煮了幾個土豆,給「猞」和老貓喂了食。黑暗突然降臨,風吹動著百葉窗。我點亮煤油燈,坐在桌子旁邊,試圖閱讀日曆,但我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滑向昏暗背景中供貓進出的小門。然後那裡傳來了刮擦的聲音,珍珠從櫃子的角落裡爬了出來。

  老貓高高地拱起脊背,大聲尖叫,從床上跳了下來。我想是那聲尖叫嚇得我沒法立刻站起來。珍珠慢慢地靠近,盲目爬行和滑動的動作非常可怕,就好像它的每一根骨頭都斷了一樣。它試圖在我腳邊站起來,卻發出某種窒息的聲音,然後頭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一股鮮血從它的嘴裡湧出;它顫抖著,把身體伸展開來。當我在它身邊跪下時,它已經死了。「猞猁」站在我身邊,嗚咽著離開了它那鮮血淋漓的玩伴。我撫摸著那黏糊糊的皮毛,好像我在珍珠出生時就料到了這一刻。我用一塊布裹著它,到了第二天早晨,把它埋在了森林草地裡。乾燥的木地板饑渴地吸收著它的鮮血。儘管那塊血漬現在已經褪色了,我永遠也不會把它清洗掉。「猞整天都在尋找珍珠,幾天後它似乎才意識到,珍珠已經永遠地離開了。它親眼看著珍珠死去,但它似乎並不明白其中的聯繫。老貓跑走了兩天,然後又恢復了慣常的生活。

  我從來沒有忘記珍珠。它的死是我在這座森林裡經歷的第一次失落。當我想起它時,眼前很少會浮現出它披著華麗的白色皮毛坐在長椅上,凝視著藍色小蝴蝶的場景。大多數時候,我眼前浮現出的都是一個可憐的、血跡斑斑的皮囊,眼睛半睜半閉,粉紅色的舌頭夾在牙齒之間。我無法改變這一切。抵制這些畫面是毫無意義的。它們來了又走,我越是抗拒這樣的回憶,這些回憶就越顯得陰森可怕。

  珍珠已經埋葬,而焚風在一夜之間就平息了,好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天空下起了新雪,鹿的吼叫聲變得微弱,幾天以後就完全消失了。我繼續著我的工作,努力不屈服于不斷向我襲來的悲痛。冬天的安寧終於到來了,但不是我所期望的安寧。家裡有了一個遇害者,即使是火爐的溫暖和煤油燈的光亮也無法讓小屋變得舒適起來。現在我不太在乎這種舒適,為了讓「猞猁」高興,我經常和它一起到森林裡去。那裡很冷,也很荒涼,但比我溫暖的、燈光柔和的家更容易讓人忍受。

  開槍射擊野生動物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我不得不強迫自己吃東西,因為我變得和剛收割完乾草時一樣瘦。我對殺戮的厭惡從未消失。這一點一定是我與生俱來的特質,當我需要肉時,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克服我的天性。我現在理解了為什麼胡戈不去參加露易絲和他的商業夥伴們的射擊活動。有時我會想,露易絲沒能活下來真是可惜,至少她可以毫無困難地給我們提供鮮肉。但她從來不想在任何事情上退縮,於是就這樣把可憐的胡戈拖進了毀滅的命運中。也許她依然坐在酒館的桌邊,成了一個毫無生氣的僵硬物體,塗著口紅,留著金紅色的鬟發。她是如此熱愛生活,卻總是在做錯誤的事情,因為在我們這個世界上,人們不可能如此熱愛生活而又不受到懲罰。她還在世的時候,我們之間的關係很生疏,有時她會讓我感到反感。但我幾乎開始喜歡已經死去的露易絲,也許是因為我現在有很多時間去思考她的事情。實際上,我對她的瞭解從未超過今天對貝拉或對那只老貓的瞭解。只是愛貝拉或愛老貓比愛一個人要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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