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牆(24)_瑪爾倫·豪斯霍費爾

二四

　　十一月六日，我和「猞」進行了一次長途跋涉，沿著一條陌生的小徑走了下去。我的方向感很差，總是很容易走錯方向。但每次當我迷路時，「猞」都會非常順利地把我帶回家。如今，我只走熟悉的老路，否則我就必須在樹上做出標記，以便找到回來的路。其實我沒有理由在樹林裡到處遊蕩。野生動物沿著它們過去的蹤跡行進，而通往田地和溪邊草地的道路，我就算睡著了也能找到。儘管我不想承認，但是沒有了「猞」，我就成了這個盆地的囚徒。

　　在那個十一月六日，一個陽光明媚的涼爽日子，我還可以去未知的地方遠足。積雪已經融化，紅棕色的樹葉覆蓋在小路上，光滑而潮濕，閃著光亮。我爬上了一座小山，穿過一座木制的棧道，棧道很濕滑，通往山谷。然後我到達了一個平坦的高地，那裡有茂密的樺樹和雲杉樹，我在那邊休息了一會兒。中午時，陽光穿過了霧氣，照暖了我的背。「猞陶醉在陽光之中，興奮地沖我高高跳了起來。它知道這一次出來不是為了狩獵，我沒有帶槍，所以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可以放鬆一些。它的爪子很濕，弄得很髒，有一些樹葉和沙子粘在了我的大衣上。最終它平靜了下來，在一條小溪邊飲水，這條小溪可能是雪融化了之後才形成的。

　　和往常一樣，當我和「猞」一起走在森林裡時，某種平靜和愉悅就充滿了我的內心。我沒打算做任何事，只想讓那只獵犬活動一下，也防止自己陷入徒勞的思考。在森林裡散步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慢慢地走著，看看風景，呼吸一些涼爽的空氣對我來說很有益處。我沿著小溪走下山去。流水變得細弱，最終，我走在了小溪的河床上，因為小路上雜草蔓生，而當我穿過或撥開樹枝時，我的後頸都會淋上冰涼的水。「猞」開始變得不安，擺出它工作時的表情。它在追蹤某種線索。它悄悄地把鼻子貼近地面，跑在我前面。它在流水沖刷出來的一個小洞穴前停了下來，洞口被一叢榛樹半掩著。它表示在那兒發現了些什麼，它很興奮，但並不像以前有所發現時那麼開心。

　　我把滴著水的樹枝撥開，在昏暗的洞穴裡看到了一隻死掉的羚羊，它緊緊地貼著牆壁。這是一隻成年的動物，但在死去以後看起來非常小。我能清楚地看到它前額和眼睛上疥瘡的白斑，就像一種有毒的真菌。這是一隻被遺棄的孤獨的動物，它從碎石坡、落葉松和杜鵑花叢那邊走下來，奄奄一息、盲目地躲在這個洞穴裡。我鬆手放開了樹枝，把「猞趕走，它似乎對更仔細的檢查很感興趣。它不情願地服從了，猶豫地跟著我走下了山。我突然間感到非常疲倦，想要回家。「猞猁」意識到是那只死去的患有疥瘡的動物造成了我的低落情緒，於是失望地垂下了頭。我們的遠足在一開始非常美好，但最後我們兩個都默默地走著，直到小溪奇跡般地匯入那條熟悉的溪流，我們不得不穿過峽谷才能回到家裡。一條鱒魚一動不動地停在棕綠色的池塘裡，看到它的那一刻，我開始感到寒冷。峽谷中的岩石看起來冰冷又陰森，在那一天，我再也沒有看到陽光，因為當我們到達小屋時，太陽早就被籠罩在濃霧中了。峽谷裡的潮氣就像濕毛巾一樣蓋在我的臉上。

　　那些烏鴉停歇在雲杉樹上。當「猞」向它們吠叫時，它們會飛起來，落在更遠的樹上。它們很清楚，「猞」的吠叫對它們來說並不意味著危險。「猞」不喜歡烏鴉，總是試圖把它們趕走。後來，它勉強接受了這些烏鴉，變得有點能容忍它們。我不討厭烏鴉，甚至會把少量的剩飯留給它們。有時候，當我打到一隻野生動物時，它們還能飽餐一頓。事實上，它們是美麗的鳥，有著閃亮的羽毛、厚厚的喙和熠熠生輝的黑眼睛。我經常會在雪地裡發現一隻死烏鴉，第二天早晨它就不見了。可能是狐狸撿走了它，也許就是殺死珍珠的那只狐狸。我發現珍珠身上有咬痕，但最嚴重的是它受的內傷。如果只是咬傷，它應該還能活下來。

　　有一次，應該是在第一個冬天，我看見一隻狐狸站在小溪邊喝水。它披著灰褐色的冬季皮毛，上面覆蓋著一層白霜。在寂靜的雪景中，它看上去非常有活力。我本來可以開槍打死它，但我沒有這麼做。珍珠是註定要死的，因為它的祖先之一是一隻嬌生慣養的安哥拉貓。它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成為狐狸、貓頭鷹或貂的犧牲品。我應該為此而懲罰那只美麗而富有活力的狐狸嗎？珍珠的遭遇並不公平，但珍珠的受害者——那些鱒魚——的遭遇也不公平，我應該把不公平轉移到那只狐狸身上嗎？在這座森林裡，唯一能夠真正判斷公平或不公平的就是我。只有我可以施以仁慈。有時候，我希望不用扛起做出決定的重擔。但我是一個人類，我只能像人類一樣思考和行動。只有死亡才能將我解救出來。當我想起冬天時，我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只白色的成年狐狸，站在融雪形成的小溪旁邊。一隻孤獨的成年動物，走著它命中註定的道路。這幅畫面對我來說似乎有著某種重要的意義，好像它只是其他東西的象徵，但我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猞猁」發現死掉的羚羊的那次外出活動是今年最後一次遠足。雪又開始下起來了，很快就積到了腳踝的高度。我忙著做零零碎碎的家務，還有照顧貝拉。它現在產的牛奶少了一點，而且身體明顯變得更胖了。我開始認真地希望會有一頭小牛。夜裡我常常無法入睡，躺在那裡，思考著各種可能性。如果貝拉出了什麼事，我能活下來的機會就會小很多。即使能有一頭小牛出生，起到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只有貝拉生出一頭公牛，我才可以期望自己在這座森林裡活得更久。那時候，我依然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我，但我盡可能地把有關過去和遙遠未來的所有想法都從頭腦裡趕出去，只集中精力處理眼前的事情：下一次土豆的收穫，還有去那片生長著肥美牧草的高山牧場。夏天搬到高山牧場上的想法佔據了我整個晚上的時間。我在戶外的工作減少之後，睡眠的質量變差了，我晚上會熬更久的夜（真是對煤油的浪費），閱讀露易絲的雜誌、日曆和犯罪小說。雜誌和小說很快就讓我感到厭煩，我越來越喜歡那本日曆。如今我依然會讀它。

　　我所知道的有關畜牧業的一切知識都來自那本日曆。我現在也越來越喜歡裡面的故事，而我以前可能會嘲笑它們。有些故事很感人，有些故事很可怕，尤其是那個關於鰻魚之王追擊一個虐待動物的農夫的故事，農夫最終在非常戲劇化的情況下被勒死了。這個故事真的很精彩，我閱讀時感到非常害怕。但在第一個冬天時，我對這些故事並沒有太多興趣。露易絲的雜誌裡刊登了有關面膜、貂皮大衣和瓷器收藏的文章，佔據了好幾頁。有些面膜是用蜂蜜和麵粉的混合物製成的，每當讀到這部分時，我總是感到很餓。我最喜歡的是有著華麗插圖的烹飪食譜。有一天，當我感覺很餓時，我變得非常惱火（我本來就很容易突然發脾氣），一下子把所有食譜都燒掉了。我最後看到的東西是一隻淋滿了蛋黃醬的龍蝦，當大火吞噬它時，它彎曲了起來。我這麼做真是太蠢了，原本可以用它燒上三個星期的火爐，但我在一個晚上就把一切都浪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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